沈书揽夜里睡不着,明明没什么精神,也很困,但就是睡不着。
借着月色他能看清宋南柯,他睡着了,气息匀称,却似乎有些轻。
沈书揽这些日子总是趁着夜晚细细看宋南柯。似乎因为取血太过频繁,他身体有些撑不住,如今连沈书揽夜里起身的动静都觉察不出。
今夜青天无云,月色皎白,流光透过被吹坏后新换的窗纸,把人的轮廓晕染得愈发脆弱。
宋南柯总是朝着沈书揽入睡。从前是抱着人,如今中间却似乎隔了条线,把体温,和温存都隔开,成为无声的折磨。
沈书揽安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苍白,昳丽,缺少了些生气,看着变得愈发让人难以靠近,锋利而冷冽。
他不是这样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沈书揽记得他的体温,他夜里总是发冷,被抱着就会睡得很好。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唇从前总是勾着,皓齿启合说着许多哄他的温柔话。
他痛苦于宋南柯为他做的事,所有会伤害自己的事。他无力反抗,只能用冷漠抗争。但那也是无用功。
宋南柯不开心,也不健康了。
那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沈书揽想着,眼前一片模糊,有些委屈,更多的是痛苦。
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沈书揽永远也做不到。难道他们就要一直这样僵持着,拖到最后他死去,把宋南柯的身体也拖垮吗?
他微微抬手,把那条分界线打破。
他触碰到宋南柯的发丝,冰冷的,再往前,碰到宋南柯的脸颊,温凉的。
他把手抬高,借着月光能看清那已经瘦的有些皮包骨的细长骨节。
好丑。
宋南柯之前送他的红绳被他取下来了,他故意的,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想法。宋南柯也没有问过,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现似的。
但其实他放在枕头底下的,几乎每夜都会拿出来看。
沈书揽将红绳戴在手腕上,轻轻咬着一段,另一只手拉紧。
红豆把他的手衬得愈发白,他把模糊视线的泪水拭去,转动着手腕仔细看着。
红豆和红线像是有了生命,把他的手勒得好疼,鼓动着他脆弱的脉搏,告知他还活着的消息。
生命,爱人。他短暂地拥有着这两样他最视作瑰宝的事物。此刻又因为彼此之间的矛盾无法认真享受任何一个。
风把窗纸吹得沙沙作响,宋南柯似乎很轻地蹙了下眉心。沈书揽坐起身,合严实了些,连带着月光,也愈发暗淡。
他抬手虚虚地捂着宋南柯的耳朵。
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又或是仅仅是直觉,宋南柯抬手扣住了他的手,一起落到他的脖颈。
沈书揽心跳加快,想要收回,担心是否惊醒了宋南柯。那人却不松手,反而细细摩挲几下。
沈书揽指节轻蜷。
宋南柯脖颈间温度稍高,颈间脉搏跳动得匀称有力,透过温热相触的肌肤,像是带着安定的力量,让沈书揽的心也静下来些。
他抿着唇,眼泪好不争气,又一次划落,洇湿了被单。
不管怎么样,都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心疼的滋味最难受,沈书揽此刻好后悔,大约夜色最是催生人的伤心思绪。他恨自己携一身病气还靠近这阵京城来的风,平白把风也染上苦意。他又恨自己手足无措,能做的仅仅是冷漠,把宋南柯一起拉进苦痛的漩涡里。
这些日子宋南柯饶是微笑都带着小心翼翼,他的强势底下归根结底是对沈书揽的担心,沈书揽死气沉沉带给他的焦虑愈发藏不住,沈书揽自己也能察觉。
比如此刻蹙着的眉宇。
对他好一点,但还是要告诉他,自己不能接受。
对他好一点,让他开心些,他从前应当是很难开心的。
沈书揽不问宋南柯的家事与过去,只能从蛛丝马迹间察觉他的过去必然不是幸运安定的。大约人都会对自己心爱之人产生许许多多的好奇,但宋南柯很久以前表现过自己不愿意说的态度,哪怕到如今沈书揽也绝不会多问一句,唯恐遇到他的伤心事。
但其实宋南柯不介意告诉他,从他不隐藏自己的爱意和恶劣时开始,他就无所谓其他的,反正沈书揽不会离开他。
只不过时间太短暂,他们都来不及去迎接未来,更没有时间去谈论彼此的过去。
只不过这样的缺失也的确带来了一部分的误解,比如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是可以失去自己的。
窗外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风被紧紧拦在外头,屋子里热度要高一些。沈书揽的掌心被焐热了,带着熨帖的温度,眼皮也渐渐有些重。
迷迷糊糊间,已经来不及去想到尚未取下的红绳。他想,下一个晴天,他一定要先把镯子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