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他们算是闹矛盾,其实香囊气味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宋南柯心情甚好,他知道自己最近气色不太好,于是挑了身淡青色的薄衫,别着扇子,还把早已没了味儿的香囊也挂上了。
哎,也不是想暗示一下沈书揽他香囊该换香料了,其实就是因为这样搭配着好看。
许多日没来玉湖,荷还盛放得潇洒,一眼望去全是开到正酣处。与湖边林立的诸多棠青树上的淡粉相得益彰。
多日消沉,沈书揽也有些恍惚,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有些僵,反倒是有些像他们尚未互通心意那时,带着微涩的气息。
湖堤长长,若是顺着合欢树走,能走到花树接天处,玉湖被遮住,只剩满野的花树绿荫。道路不再是土质堤岸,而是由青石板铺就,背着村庄城镇,少有人来,连亭子也没一个,不过沈书揽很喜欢。
春冬时这处看着就像杂树林子,绿油油一片,但其实有很多各种各样的药草,李源和杨月礼常来这里采药。
离屋子有好一段距离,沈书揽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坚持往里走。
宋南柯安静地跟着他,还是没忍住开口,“我背你么,阿揽。”
石板路有些窄,沈书揽略在他前面,摇了摇头。
于是没人再开口,只有风声在合欢林里扬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而有粉色的花丝在山风里打转,旋落。
前面的人似乎腿不太舒服,宋南柯紧紧注视着,能看出他有些轻重不一,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说话。
沈书揽却突然停了下来,驻足看着不远处,那是没有路的草丛。
他直直地看着,指尖有些难以抑制地发颤,他轻轻摩挲。
片刻,他回身,看着宋南柯,勾了下唇,显得有些涩,“你看,”
他指了指,“这里就是我被捡到的地方。”
宋南柯看过去,没什么痕迹,与四周的草叶丛没什么区别。
这么多年,树叶生了又谢,残败的枝桠早已消解成新泥,黑红的血迹也被汲入地底。
但沈书揽一开口,宋南柯就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一个小孩躺在这里,蜷缩着,浑身是伤的模样。
沈书揽声音很缓,“他们是真的很善良,我那时候伤的很重,腿也几乎废了,命捡回来后也没指望能走路。他们找了好多医者,明明才失去了孩子不久,却要防止我被追杀,对外称我就是他们的孩子。”
沈书揽顿了顿,“很久之后,确定没人追杀我之后,才对村子里的人说了实话,他们的孩子死了,收养了我。”
“腿不能动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像个废人一样接受着照顾,他们很痛苦,看着我应该就会想到他们的孩子,我很自责。”
求着别人收养自己,却什么事也做不了,沈书揽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这样的好,他倍感煎熬,尤其是两位老人对着儿子的旧物抹泪时。
宋南柯看着他,其实很想问,那你呢。
像个废人一样,自责的时候,很痛苦吧。
沈书揽性子太过温和良善,尽管他自己不觉得,宋南柯难以想象一个知恩图报,被仁义孝道教养着的孩子,那时候会怎么想自己。
越了解沈书揽,他其实也越能够懂得,要多喜欢自己才会抛下那些教义和恩仇,和他在一起。其实与宋南柯相爱是最痛苦的事情,沈书揽痛苦地沉沦,并愿意为之放弃生命。他一定要死,他必须去死,他活着,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的恩情。
于是他庆幸,幸好他中了蛊,他本就会死去,也免得有一天他太过贪恋宋南柯的温度,变成他绝不认可的忘恩负义的小人。
宋南柯心跳有些快,他想止住沈书揽的话头,他预感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要听到的。
“自责的感觉太痛苦了,就到这里就好了。”
“别再让我喝你的血了,好不好。”
沈书揽的声音太温柔,就像是在问他,再给我弹一首曲子好不好,再给我揉一会儿腰好不好。
他的神情也很温柔,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是冷冷清清的,带着情和爱,被身后的一片绿衬得鲜明。
宋南柯不得不承认,有一刻他也很自责。他想给的不是沈书揽想要的,沈书揽这么些年来所有的痛苦都和他有数不清的羁绊。
为什么他刚好接了那个任务,为什么杀的人刚好是沈书揽的恩人之子,为什么他让沈书揽爱上了自己。
但如果是他去死的话,沈书揽以后会好好的吧。
李源和杨月礼要他报仇,要他杀了宋南柯,那如果他真正死去的话,沈书揽还会这么备受煎熬吗?
不会了吧。
爱让人妥协,为之放弃一切,宋南柯觉得很值得,不过是放弃一个他从未真正珍视过的东西,换他此生唯一珍重的自由和解脱,很值得。
阿揽,你用爱杀了我,也算报仇了吧。算的吧,毕竟这本就是你要报仇唯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