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柯的眼眸总是含情脉脉的,他怕看久了会愈发舍不得走出去。
“我知道了,你让我再想想,也给我一点时间。”
日渐萧索的秋意被搅散了。不知是因着夕晖赭红霞光鎏金,还是被染成绯红的棠青绒花徐徐飘落。
如同皴染得当的画卷,宋南柯是宣纸上最鲜明的描摹。
绵密温柔的色泽点缀了眼前的画卷,粉绒落在他的肩,飘过他随风微扬的青丝,青衣微漾,香囊摇缀,折扇被他拿起,微微勾手,抬起一串山风。
沈书揽看着,竟然有些乱了心神,心脏被暖意灼烧着,不难受,但很烫人。
那人身姿潇洒,依旧是当初那个翩翩少年郎。
他没有变,沈书揽看着,竟然有些不敢靠近。
察觉到人没有过来,宋南柯回身,渲染的墨画便变得清晰,那张秾丽的面容被一片轻盈温暖的色泽衬得太动人,沈书揽挪不开眼。
宋南柯微微偏头,声量微扬,“不来么,阿揽?”
沈书揽抿了抿唇,快步朝他走去,不让他等。
沈书揽不知道宋南柯说要再想想是要多久,他只能等着,他真的不想吵了,宋南柯不应该被这些繁杂琐事困囿,他应该是骄傲的,或许还带着些残忍和恶劣,潇洒地来,再潇洒离开。
可惜这朵京城的高鸟被他拉进了泥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泥泞里垫着,不让他再下落。
被宋南柯热烈爱着的感觉,既痛苦又让人沦陷,他什么也给不了,只能被动地眼看着宋南柯为他一日一日伤害自己。
他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提心吊胆。
他几乎想要无时无刻都看着宋南柯,可是不行,他的身体太糟糕了。于是每次宋南柯进厨房他几乎都要跟在后头,生怕他又做什么。
心惊胆战,焦灼着。
沈书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可控,除了害怕,还有许多难以描述的情绪。夜里宋南柯还是会抱着他睡,如今也只有听到宋南柯有力的心跳声他才能放下心。
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他有时候在夜里悄悄摩挲上宋南柯的手腕,摸到结痂的伤疤,不敢用力,又忍不住描摹,然后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淌湿枕巾。宋南柯如今睡得深一些,通常都不会醒过来,早晨醒来时察觉到沈书揽拉着他的手腕时,总是很无奈地笑笑,然后注意到沈书揽有些红肿的眼皮,还有睡着了也不平稳的气息,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这些天雨落不歇,气温有些低,满山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草木气,伴着雨声让人格外易犯困。
午后沈书揽被宋南柯拉着在卧房里午睡。
窗外摇椅许久没用,落了好多雨珠,曲枫放在摇椅上,雨水把它浸出了锈迹,上头遗留的血迹却丝毫未被冲洗掉,反而愈发被晕染开来。
风吹过青山,娆娆竹影倩。竹叶被吹成了红色,转眼视线都被染成浅显的红。
沈书揽微微蹙眉,抬眼看天,满山的落雨都成了猩红,敲击在他身前,曲枫的琴身被砸得噼啪作响。
沈书揽跑进雨里,想要将曲枫抱进屋里,颤抖的手指堪堪触碰到琴身,琴弦却猛地一振,染血的那处猛然断开,旋即余下几根也全部断裂。
沈书揽眉心紧蹙,不可思议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雨水不断冲刷着这一方天地,琴身被全然染红,像血一样。
血。血!
沈书揽猛然睁开眼,看着灰色的墙面,出了一身的冷汗,心悸难止。
是噩梦。他有些无力地偏头,眼睫潮湿,眼前像蒙了层雾气,只能看见身侧空空荡荡的,宋南柯不在。
莫大的不安感将他包裹,沈书揽起身,有些急切地想要见到人。
他看看窗外,天雾蒙蒙的,但应该是傍晚了。不想显得太刻意,鬼使神差的,沈书揽把宋南柯还给他后刻好了字的镯子拿上,他有些不甚清醒,浑浑噩噩地想着过去把镯子送人,殊不知此刻他看上去整个人都汗涔涔的,苍白如纸。
但他心跳得很快,总有些害怕似的,就像是……总觉得宋南柯可能,又在取血。
噩梦如同警示一般回绕于他脑海,猩红的血雨如同刺刀割破他的皮肤,他遍体鳞伤,所有的痛觉都在梦醒后积蓄心口。
他对于血,始终是害怕的。从前在沈家经历灭门之灾,看宅院尸身遍地,血流成河。以至于后来宋南柯吓唬他时,他会有如此过激的反应,这个不详的梦如同谶纬,催促着沈书揽要在此刻确定宋南柯的安好。
他脚步很轻,像风吹动的叶子,没什么声息地靠近宋南柯。
门开着,他站在边上,微微探身看进去。
昏沉的光从窗外落进来,恰好照见宋南柯的侧影。
锅里蒸着饭,菜放在案板上,还没来得及炒,有浅淡微涩的清香。
那人微低着头,左臂衣袖挽至肘部,右手握着匕首,抵在手腕的旧痕之上。鲜红的血珠被天色晕得暗沉,一滴一滴落在下方一只小碗里。碗底尚遗留着些许清水,血滴落入,晕染成缕缕的血丝,显得妖冶而缠绵。
沈书揽看不清具体,只是能察觉到他在做什么,手指微微发抖,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再探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