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问了声,“那宋府有叫这个名字的吗?”
说完他又兀自懊恼,牙人若是知道,岂不是早就告诉他了。
牙人却没在意,回答道:“那我可不知道,宋家人在外头没有用真名的,大家都叫宋十五十六十七郎啦,不过您要找的若是那宋家人,难道不知道他是那儿的?”
都知道名字,却不知道出处,这实属奇怪。沈书揽不欲多解释,只道:“我也不知道。”
牙人还欲说些什么,沈书揽却率先开口,“多谢您,我知道了。”
离开牙行他有些茫然,那看来除了宋家,也确实没有别的可能了。沈书揽想起上午的碰壁,纠结着还是往东街走去。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再去看一看、问一问。
傍晚的临安是喧嚣而热气腾腾的,但东街却沉默得显得孤寂。
偶有鸟群掠过,鸣叫声划破昏晦的天,马车碾过青石的声音时不时响起,靠近又远离。
这是一日中归家的时分。
这处街道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各家各户的灯笼次第亮起。沈书揽走得不快,马车和行人都越过他。从身侧驰过的马车搭着锦缎,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有少女娇俏的笑声,还伴随着妇人的打趣,或是身着青锻官服的年轻吏员一边谈话一边走过,谈到兴致处声量提高,笑声爽朗。比上午的街上多了许多人气,比其他街道多了些华贵尊严,香车宝马,这是京城富贵而安静的另一面。
沈书揽走到尽头,站在宋府门前,仍旧是那两个仆役,站得笔直,不会累似的。
“二位……公子,请问宋府有没有叫做宋南柯的人啊?是我家人旧识,望能通融一下,让我见上一面。”
沈书揽再次斟酌着开口,果然,两个仆役一动不动,眼神都没撇过来。
“……”
这样问定是没有办法的,沈书揽想,如今正是各家人回府之时,他或许可以在此处等等,等着有人进出,再上前去问问。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色尽暗,这街上空荡荡,他只得一直站着,这些日子走路太多,双腿都泛着疼。沈书揽叹了口气,抱着粗布包袱,有些无奈地看着宋府始终紧闭的大门。
天已尽暗,但黑的不算彻底,有淡淡的灰云掠过,城中少有孤雁的长鸣,却一点儿也没少了孤寂。
街上车马行人几乎绝迹,夜里带着凉意的风穿过长街,被林立的高墙隔断。
沈书揽有点冷,沉默着抱紧了包袱,他头有些晕,目光落在地上,深黑的圆点一个又一个出现在地面,他恍惚几秒,才惊觉落雨了。
沈书揽抬眼看天时显得有些茫然,雨水砸在他的脸颊,冰凉,他清醒几分,忙走到高墙底下,借着墙檐微微的突出避雨。
但那处太窄小,其实什么也挡不住,雨淅淅沥沥下着,愈下愈大,潮湿的水汽在有些干燥的城池蔓延,青天沉默,浇湿青石玉阶和柳枝碎土,洗尽临安一城铅华,并无一声惊雷,只有与地相触时才撞出声响。
雨点落到衣襟和肌肤时都是了无声响的,沉默着打湿冷夜里的白鸟。很冷,白日出了汗又受了凉,此刻被雨水一淋,沈书揽滚烫的肌肤被凉意不断刺激,夜色里他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在昏沉与清醒之间辗转,只觉得头痛欲裂,一片眩晕。
他双手环抱着包袱,微微低头,想要护住装着干净衣衫的包袱,但他目色朦胧不可见,粗布已被雨水打湿得彻底。
眩晕一阵阵席卷而来,沈书揽用力晃了晃脑袋以保持清醒,头很重,好像发丝都吸满了雨,徒增了许多重量。
他承受不住,顺着墙蹲下,像雨水一样顺着墙滑落,落到地上。
宋府门前的灯笼用金属制成的壳护住了火光,却依旧被风雨吹打得摇晃,昏黄的火光跳着,脆弱的光打在沈书揽惨白的脸上,带着轰鸣的沉默。
*
寅时三刻,夜华深浓如水,暴雨来得快去得快,此刻已经停了,只余潮湿水汽弥漫。
“驾——驾——!”
马蹄翻飞,铁掌踏在官道,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长风啸起,宋南柯骑在马上,白发翻飞,玄衣如寒刀隐如夜色,眼眸深寒,像是结了层冰,那冰原本坚硬如铁,此刻却薄得像是要碎掉,里头尘封着他长久积蓄的情绪,积蓄如洪,被此刻的紧张和急躁一激,几乎立刻就要统统倾泄出来。
一人一骑飞驰如风,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卯时不到,清晨第一抹青光自东方天际透出时,一阵急促到近乎暴烈的马蹄骤然撕裂长街的寂静。
“吁——!”
骏马前蹄高昂,早已被泥点脏得彻底,伴随嘶鸣啸长。
不待马静,宋南柯已翻身下马。
玉阶上的仆役颔首行礼,见宋南柯眉目阴沉,迅速打开了府门。
府邸偌大,宋南柯径直往前走,管家似乎彻夜未睡等着,听闻动静便迎出来。
家主阴沉而烦躁的神情把他吓了一跳,老管家赶紧垂下头作揖,小跑着跟上宋南柯。
不待他说话,宋南柯率先问话,“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