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没有按照从前那般送到宋南柯的书房,而是设在假山池塘旁的水榭里。
池塘里的荷花尚未到开的时节,只有些漂浮的荷叶。日影筛过嶙峋的石头罅隙,打在碧绿的池水与荷叶上,偶尔有金红相间的锦鲤摆尾,漾起涟漪阵阵。
宋南柯不在府里的时候,管家把府里打理得很好,反倒是他在府里时,众人都不敢高声语,即使宋南柯不曾为难过他们,但那样的性情也足以威慑众人。
水榭里支着一张梨花木桌,摆着许多盘子,只不过一眼看过去都很清淡,凉拌脆莲心,白灼菜心,还有滋补的春笋蒸滑鸡,银鱼羹……都是适合病中人吃的菜样。
沈书揽被宋南柯带过去时不免有些惊讶于宋府的庞大,布局太过雅致,他竟然有些记不住路。远远看过去水榭边上站在服侍的仆从在替他们斟茶,宋南柯走他前头,轻轻拉着他的手腕,隔着段距离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沈书揽确实是饿了,轻轻咽了口津水。
“下去吧。”
宋南柯用膳时不喜欢有人在,此刻沈书揽在这里,他便愈发不想被人打扰。
木桌不大,宋南柯和沈书揽相对而坐,于是可以看见对方眼睛亮亮的,看着桌上的菜肴,却没有动筷子。
宋南柯夹了根菜心到他碗里,又舀了半碗鱼羹放在他面前,手肘支着脸,笑着瞧他,“看看合胃口么,阿揽。”
大约是尚未习惯这样的称呼,沈书揽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下,抿唇腼腆一笑,“好丰盛……”
他拿起筷子,看着宋南柯道:“你不吃吗?”
宋南柯手里把玩着筷子,听话地夹了根菜心,嘴上却道,“只是这几个菜就算丰盛么?阿揽从前都吃些什么?”
沈书揽听不出他的话中话,鱼羹很香,菜心脆脆的,口感也很好,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道:“山上吃的东西很少,婆婆教我做过一些,但我做的不是很好吃……”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搅了搅鱼羹,宋南柯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沈书揽跟自己说不会做饭,在之后又告诉他,中蛊之后就没办法做饭了。
他真的全忘记了,甚至于那些阴影全都消失,他在帮凶的教导下又可以做饭了,甚至他误以为的恩人其实是一切的源头之一。
是好事还是坏事?宋南柯说不清楚,但对于沈书揽来说一定是好事吧,那他就应该接受。
食之无味。
宋南柯笑着,筷子却早已停了下来。
“那阿揽可以做给我吃一次么?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
沈书揽连连摇头,眉头微微抬起,赶紧道:“我做的真的不好吃的……”
宋南柯不甚在意地笑笑,“那我教你。”
沈书揽惊讶,“你会做饭呀?”
“对,味道应该还不错。”宋南柯阖眼点头,复又睁开,唇角依然挂着笑,“从前有个故人,十分喜欢呢。不知道阿揽会不会喜欢。”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意义是什么,明明除了让自己痛苦以外什么也得不到,但他怎么可能甘心,但他不甘心也得甘心。
沈书揽笑了笑,他看不懂宋南柯的情绪,但很认真地回答:“会的,我不挑食。”
宋南柯被他的话逗笑,不再打扰他吃饭,沈书揽与人说话时总是会停下吃饭的动作,严格践行“食不言”。
“快吃吧,一会儿还要喝药。”
宋府很大,却很空旷和安静。沈书揽习惯了安静的环境,除了有仆人给他行礼时让他有些别扭外,都适应良好。
其实主要还是和宋南柯待在一起很让他放松,或许是因为他是婆婆的故人,又或许是因为宋南柯长得太好看,让他格外愿意亲近。
宋南柯记着沈书揽说要沐浴的事,吃完饭便带他往后院去。
“夜里凉,明日再带你逛,现在去沐浴?”
沈书揽自然听他安排,有些惊讶于宋南柯对他的好,不免疑惑,祝婆婆和宋南柯关系竟然这样好吗?
澡堂在后院僻静处,四周砌着温润的白石,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染着的银丝炭将浅淡的浅草香薰氤氲开。
浴池下嵌,以白玉所筑,打磨得光滑透亮,此刻注满了热水,蒸腾的雾气萦绕,一进去便被热气扑了满身。
沈书揽看着眼前的场景的确大吃一惊,只觉得自己见识还是少了。
“……在这里洗吗?”
他自然知道宋南柯会在此处沐浴,但他也在这里吗?这么多水都不知道要烧多久了。
沈书揽想起自己在山上每日提水来烧,做饭洗碗,还有沐浴净身,处处都要用到水,烧火又需要许多柴,婆婆年龄大了,这些都得他去做……只是想着便觉得膝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宋南柯点头,挑眉看他,“不然在哪洗?阿揽从前怎么洗的?”
“……”沈书揽忍了忍还是道:“会不会太浪费了?”
宋南柯轻笑,胡言乱语道:“若是人人都那么节省,砍柴的还挣得到钱么?下人们还有活做么?挣的钱还花的完么?”
说完把沈书揽的发丝散下来,凑近些,在沈书揽耳边低语,“更何况我说过了,我养得起你,金尊玉贵地养。”
潮湿温热的气流扑得沈书揽脖颈酥麻一片,连带着耳根红透了,他赶紧点点头,头也不回就要往里走,却又被宋南柯拉住手臂扯回来。
宋南柯张开手,在他肩上划过,又挪到腰腹,很轻,但确是无法忽视的触感。
“怎、怎么了……”沈书揽僵硬地看着他动作,却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