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看和听都津津有味,沈书揽只觉得这个跟班的职务不苦也不累。
他们这样赶路赶了足足九天多才到了临江镇上。
宋南柯把马车停在镇上,带着沈书揽绕路往山上去,走的是他从前次次来时的小道。
出于一些心事,他一直没有再去过镇上,也避免遇到曾经有过交集的人。
但绕过一截路还是能走到那种了许多山茶树的半坡。
其实宋南柯不日前才来过,再次到来不过数日,心情却是千回百转。
倒是沈书揽看着一树的白山茶微微愣神,带笑看了看宋南柯,“这里果然好看。”
来的路上宋南柯给他讲了许多此地景象,山茶、玉湖、夏荷、合欢、青梅,还有连过去的沈书揽都未曾见过的满山红枫。
到底是带着些目的来的,宋南柯讲故人时还是显得不那么自在,沈书揽只当他们或许许久未见不太熟稔了。
“好看么,你可以靠近些看。”
沈书揽闻言愣了下,但还是走到树前面,仔细瞧了瞧花间重重的瓣,他微微抬手,想碰碰花上残留的露珠。
宋南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紧紧地落在他身上。
素净的白衣,丝绸般垂落的发丝,还有他刻意让自己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侧颜。
他在恍惚之间忽然有些晕眩,好像一切都未曾改变,又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分不清前世今生。
唯有清风躁起吹乱他的额发,他在晕眩里窥见一抹白,随即像是被扎了眼似的闭了闭,再睁开时竟有些不敢看。
担心这是附近山民种的树,沈书揽没有摘,只是按照宋南柯说的靠近些看了看,乍然回眸才发现宋南柯没有过来。
怎么站得这般远?
他有些不解,走过去,尚未开口,宋南柯便率先问道:“阿揽曾经可见过山茶?”
沈书揽摇摇头,记得宋南柯在马车上便问过这个问题,只当他是忘记了,耐心道:“只在书上见过。”
雪云峰半山腰常年偏冷,生长的植株与旁的山脉地势不尽相同。
宋南柯看着他,状若明了,却又问:“那曾经来过这里么?可有印象?”
沈书揽微愣,狭长的眼睁大了些,说话时显得有些呆滞:“……我没有来过呢。”
宋南柯竭力克制着情绪,压住眼底的半分期待,“你之前不是失忆了么,此处离雪云峰好像不远,没准儿你从前来过呢。”
沈书揽觉得茫然,却又能敏锐地觉察宋南柯或许心情并不那么好,他想了想,摇摇头,“婆婆说,我的记忆是无法恢复的,除了隐隐约约记得的小时候的一些事,能让我像个正常人活着。”
他说笑着想要调节一下宋南柯的情绪,“若是一点记忆都不剩,那得像个痴儿一样生活了。”
宋南柯笑了笑,垂下眼,又好像那点情绪是沈书揽的错觉,“走,去屋子里。”
木屋不久前才被打扫过,此刻洁净如同有人长居,只不过前院后院都落满了叶子。
傍晚的山风有些大,摇椅被吹得摇晃起来,上头的宝石翡翠折射出打眼的光,沈书揽还没进院子便注意到了。
他跟在宋南柯身后,安静地往里走,等着向宋南柯的故人打招呼。
其实有些紧张,沈书揽悄悄攥着袖口。不知道宋南柯的故友是否好相处,如何看他。
沈书揽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从记忆开始便算是寄人篱下,但都遇到了好人,好人又将他托付给好人。宋南柯的好友应当也是好人。
他涉世未深,其实对于好坏的评判简单至极,与善恶正邪都不太搭边,这对于他身边这个尚未告诉他真实工作环境的人来说倒是正好,至少沈书揽不会觉得宋南柯是个坏人。
毕竟对于世道而言,乐于奉献为人是可以公之于众的,便是好;自私为己冥顽不灵是会被众人不齿批判的,便是坏。即使好人总得不到好待,也应该好,即使世道混沌,也必须惩恶扬善。
宋南柯早已把那些标准从自己的行为准则中剔除,他只为自己。上到皇权贵族,下到江湖杂碎,都有找他宋家杀人的买卖,甚至因为宋家是一把好刀,且全然不涉朝政,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乱世之中,情怀道义是最可贵,也最可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