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揽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心下免不了有些欣喜,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在面上,收敛道:“嗯……我都听你的。”
宋南柯勾唇一下,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轻敲碗沿,示意他接着吃。
这三年他几乎没有接任何刺杀任务,尤其是当家之后,更是无需亲自出手,他只需要管着旁系那些听话的、训练有素的杀手,经营买卖,收钱即可,但江湖上依旧留着许多钦原的骇人听闻的传言。
说实话,他自认为对权势无求,除了被迫卷入时不得已的反抗之外,他不欲走家族的老路。
但皇城之内无人会信,纷纷视他宋家如洪水猛兽。
在临安,宋家是个很神秘而强大的存在,但绝不会有人将它和江湖上骇人的杀手组织“落雁坞”相关联。这是宋家从上一朝便有的营生,屹立皇城多年不倒,如今世道不算安宁,帝王自顾不暇更是无暇去干涉。
其实多年前也有想要铲除宋家的帝王,不能拿捏的强大存在足以令所有当权者心怀忌惮,但很显然帝王也并不知晓其家底细,培养的杀手早已遍布江湖各处,在两代帝王没有正当的理由下密令欲围困宋家之时,宫闱之间便会传出噩耗,妃子小产、皇子落水、帝王玺裂,是警告,更是威胁。最后铲除一令不得而终,宋家与朝廷几乎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宋家不涉政、不在明面上违律法,不暗杀皇室之人,朝廷不动宋府……即使两方各怀猜忌——准确而言是朝廷单方面的忌惮,暗中摸查多年,却只知道今时的宋府掌权之人乃是宋家十六郎,手段狠辣至极,至亲皆死无全尸。
宋南柯身份特殊,所以找人也必须隐蔽,只有宋家的死士知晓画像。于是宋南柯掌权后的两年暗中培养了诸多死士,这和单纯的杀手是不一样的,杀手与他是雇佣关系,且多数是宋氏子孙旁系,只不过知他威压因而服从,对待这样的人,是绝不可露出软肋的。但死士通常是以命换取所需,或是亲人平安,或是留财于子,或是为了寻求庇护,这是宋南柯最不缺的东西,作为保证,这些人身上都会被种下蛊虫,不凶险,与沈书揽所中的那种全然不同,只是为了自戕时方便,以及卖命的承诺。
他暗中的动作似乎因为数量有些庞大而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这两年间除了家族中野心勃勃想要趁乱分一杯羹之人的暗杀,便是接了朝廷暗中指使的其他江湖组织的暗杀。
宋南柯不再需要像三年前那样放血替爱人续命,天才少年杀手那身如风过境的武艺令太多杀手丧命,江湖庞杂的组织铩羽而归,却在见到死者身上特有的刀法印记时毛骨悚然地觉察——钦原。
这个人原来从未退出江湖,甚至或许与宋家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宋家的庇护或许是落雁坞。
这样的认知更加让人如芒在背,宋南柯甚至无心隐藏,像是直白地昭告了天下——但其实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一心找人,心情不好时遇到送上门来的蠢货便用以泄愤,或是一刃割喉,或是细细折磨致死。这三年的折磨让他性格比起从前的淡漠洒脱扭曲了很多,阴郁得让人不敢接近。
卫言是两年前投奔他的,是宋南柯招募的第一批死士,这一批需要经过他亲自察验,他那时提出想让宋南柯替他救一个人。宋南柯当时觉得有些可笑,却在听闻卫言想要救的人是来自南疆的人,通晓医术蛊术时沉默片刻,同意下来。
这个相救的人便是禾玉。
其他的事情宋南柯并不知道,也不想了解。
不过人再无情无义,也能在长久的相处里放下些戒备。卫言逐渐成为了他对外可谓心腹的人。
这段日子他嘱托了诸多事务与卫言,宋南柯甚至觉得自己一年半载不回去也无妨,不如带沈书揽四处走走玩玩,做阿揽从前便极想要做的事。
襄花记的味道着实好,沈书揽硬是将每种味道的饼都尝了下,剩下的他有些舍不得,还是宋南柯看出他心思打包带走了。
饭后他们在镇上闲逛了会儿,襄华有江南特色,建筑不那么规整严密,多了几分错落有致的秀美,其实和临江有些相似,但沈书揽显然早已不记得了,此刻看着陌生却好看的景象,很克制地四处看着。
襄华没有湖,不过有江河分支流经,名曰青衣江,传闻有仙子青衣融入江水得名。尚未入夜,桥头的牌坊和酒肆已经点上灯,混着天边最后一缕流光般的霞色一道映在流动的江水之上,青绿的波光便多了层粼粼的色泽。偶尔能看到捕鱼归来的渔船轻摇,在不算平静的水面上起起伏伏,不甚清明。
车夫没有跟来,宋南柯手里勾着装着点心的牛皮纸袋,和沈书揽并肩走在江畔。
他蓦地想起三年前在孤山时沈书揽总爱落后他半步揍,好久之后才和他并肩。
江风带着特有的气味,草木与水汽交融的清腥,闻起来却格外舒服。风时一阵一阵的,偶尔吹得他们发丝飞扬,沈书揽光洁饱满的额头全然露出,迎风时微微眯着眼,显得有些惬意。
这些静默却带着烟火味的人世间对于沈书揽而言都是新鲜的,宋南柯走在靠近街巷的一侧,替他挡住所有探究和好奇的目光,他此刻只能感受到风和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