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柯颔首,“账册给我看看。”
禾玉颔首,对沈书揽使了个眼色,微微一笑,随后转身往柜台后去。
两个小厮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对着药柜似乎在窃窃私语什么,偶尔偏头来看看。沈书揽手腕被松开了,点了点宋南柯的手臂,小声问,“这是?”
宋南柯不语,朝他笑了笑,攥住他指尖捏了捏,拉着人去里头坐下。
禾玉将账册送过来后便又回了煎药室,屋子里还有阵阵清苦药香飘出来。
宋南柯将账册放在沈书揽身前,“翻翻看。”
沈书揽闻言疑惑地垂眸翻了翻,便听宋南柯开口,“我知道阿揽会些医术,这间医馆是我为你开的。”
“啊?”沈书揽惊诧抬眼,一时没听懂。
“我平日所行之事凶险,你不能习武,总要有些后路。禾玉平日会在此坐诊经营着。这医馆写在你名下,收入的诊金也都归你,阿揽想如何花都可以。”
沈书揽茫然地看着宋南柯,听闻此言有些恐慌,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做。
见他眉头紧蹙,宋南柯摸摸他的手背,温声道:“别多想,只是怕阿揽哪天觉得和我待着无聊,便提前给你找个事做,但不做也没事,我肯定养得起阿揽。”
沈书揽想说不会无聊,但看到宋南柯那样温和又纵容的目光,胸腔便被酸胀充斥得满溢,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再没有人能对他这般好了。
他想他或许应该感谢过去的那个自己,能让宋南柯爱上他,于是他此刻也可以感受到这样好的爱意。
唉,难不成日后每每遇到让人欢喜和感动的事情,他都要这么想一遭、折磨自己一番么?
沈书揽有些厌烦这样的自己。正又胡思乱想着,宋南柯的话又打断他思绪。
“其实很早之前就准备了,但又怕你有了钱便不需要我了。”
可是沈书揽那日说找他借钱,今日又在那看自己空瘪的荷包……
“我什么都给你说了,阿揽,你想去哪里我都不应该干涉。”
宋南柯握住沈书揽放在账册上的手,“祝敏不应该比我对你来说更重要,任何人都不应该,我只有这个要求。”
西堂药炉升起的白烟飘至厅前,兀自模糊彼此的双眼。宋南柯的眼睛狭长而含情,直白看着人时显得摄人心魂,沈书揽被他这含情脉脉又有些藏不住执念似的眼神看得发愣,心跳得很快。
他信宋南柯。从前现在,都相信。尽管无从考证,可宋南柯这样说,沈书揽就这样信了。
宋南柯说沈书揽应该把他看得比旁人重要,那他也应该这样做。他不应该比从前的自己做得更差。
回去后沈书揽精神看似好了两日,但这样时时想着,做什么都让他下意识对比是很累也很痛苦的。
宋南柯很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书揽平日看着如常,却也开始避免问他与过去相关的问题,只是有时候看着那床头的梨花木柜便会发愣。
其实不会有几个人可以坦然接受一段摆在面前却全然无法想起的记忆。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场大病,落在自己身上那完全就是两个人,两个不同的人。
若说自己吃自己的味儿那显得有毛病似的,沈书揽自知这完全是自己找茬,可他自失忆以来所感受的情绪都是单一而易懂的,也没有吃什么苦,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情绪让他无比难过。而这样的痛苦说出来显得好矫情,他连宋南柯也不愿意说。
他有时候看着那许久不曾再被打开的柜子,会颓然觉得他永远也不会看懂宋南柯,也不会知道从前的宋南柯是什么样的,那是属于另一个自己的。
爱情啊就是这样么,些微小事也要了人心力全全,一钻进死胡同便走不出来了。越是没吃过苦的人越容易这般,宋南柯或许也不曾反应过来,沈书揽比他想象中还要脆弱些,这不是缺点,任何人都是需要成长的。
这半月宋南柯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时时哄着想逗他开心。沈书揽同他说话时总会被那双眼睛吸引得出神,便能忘记许多心烦。但落了根的愁绪总是见缝插针地钻他的心。开心和郁闷交织变换得太快,大喜大悲最是伤身,宋南柯也能看得出沈书揽看着无事,却越发消瘦憔悴。
他也跟着焦躁得很。这反应和后果比他想的还严重得多,宋南柯只觉得有些不可控了,却又十足无措。
但他能做的也只是安抚和陪伴。
宋南柯的疲惫自己尚未察觉,沈书揽却比他先察觉到。
愈发想要刻意忽视和忘却,往往越是想个不停。沈书揽连回雪云峰的事都全全抛诸脑后,一门心思想要让自己正常一点。
这日他们在案前下棋,沈书揽心绪不宁,下得很烂,眼见棋盘上气已将尽,他有些心虚地抬眼偷瞟宋南柯,却与对方的眼神正正撞上。
宋南柯促狭又无奈地瞧着他笑,沈书揽手里的棋子被攥进掌心,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目光。
“真是可爱。”宋南柯笑着看他,手上也把玩着棋子。
沈书揽抬眼看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
有内疚,有依赖,有不知所措。
他看得到宋南柯眼下的淡青,这些日子都不曾消退,昭示着他对宋南柯带来的许多个难以安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