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秋意,寒月高悬于黛蓝的天际。粼粼的水面上,水波轻拍船舷上,杨木船桨卷着岸边落下的金桂,打碎长空细碎的星光。
河岸的灯光越来越疏淡,化作朦胧的几个光点。苏折云摊开掌心,皮肤已被缰绳勒得发紫,耳边渔歌唱晚,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苏折云早已饥肠辘辘,喉咙干涩发苦,就连唇瓣都有些干裂起皮。慢慢从怀里掏出刚买的烙饼,尚有些发烫的面皮刺痛了她麻木的嘴角。
食物下了肚,已被汗濡湿的领口被夜风一激,身上便觉出冷来。
她不知此行的目的地,也不知道何处为家。
几个月前,她被江惟叙看中,陆寻带着她乘船一路北上入京,她当时也是看着不绝的河水泛起微波。
如今,栗色骏马被她抛在渡口,她一路南下,京城早已远远落在身后,化作人生征途中的尘埃一点。
舟上男女低声交谈,她静静望着清澈的湖水,任由疾风刮过她的眉眼。
不知行了多久,身旁的一对母女已相拥而眠。她不敢睡,听着细微的流水声,呆呆地抱住自己的身子。
天空突然炸开烟火,小舟恰好靠了岸。众人仰头,脸上带笑,谈论着浴佛节的圆满。
她眼底映出耀眼的火光,两行清泪却猝不及防自眼角滚落,悄无声息浸进贴身的衣襟里。周遭的欢声笑语热烈,却逐渐在她耳边化为无声。
大家慢悠悠下了船,她连忙敛去所有失态,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前路走去。
更漏轮转一周,浴佛节已过。
今后,只是她的浴火。
从此,她叫陈今序。
——
已入十月,今日却难得晴好,长空一碧如洗,云淡风轻。
渡口旁的市井依旧喧嚣,临水摆摊的鱼贩更是扯着一口方言高声叫卖,鱼腥味混着其他气味扑面而来。
她随便走进一家当铺,灰白的墙上挂满各种抵押的物品,浓黑的柜台已多处掉漆,露出杨木原本的灰黄色。
她从怀里拿出几样金银首饰,柜台后的人面色冷淡,居高临下地打量物件,算盘声细碎,欺她一身面生不懂行情,压价极低。
当铺半掩的门隔绝大部分光线,她也不欲计较,拿了二十两银子和当票,就低着头走了出去。
在江惟叙身边,绫罗金玉自是不缺。怕她烦闷,他每日都会派人送几匣子珍宝首饰来,让她尽管挑喜欢的戴。她出逃时却没有多拿,担心像玉佩一样卖不出去,故只挑了些简单的金银首饰,想着将来总能当掉。
长街依旧吵嚷,街角药铺的木制牌匾简约醒目。她带着帏帽,终于还是转身走了进去。
快一个月了,她的癸水还是没来。前几日刚找到住处安置下来,现在得闲,终于鼓起勇气面对最终的审判。
“夫人脉来弦涩,此乃忧思过度,气血不畅。且放宽心,老夫给你开一剂药方,疏解几日,月信自然便来了。”
“不是有孕?”她微微讶异,嘴角还是咧出了笑。
陈大夫布满老茧的三指从手腕上移开,花白的胡子蓄的老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脉象上看,夫人体寒气虚,若不加以调理,子嗣想来还是艰难,可是误食过什么伤身的汤药?”
他浑浊的双目低垂,在黄麻纸上细细落笔。
苏折云思索片刻,觉得看病不该隐瞒,还是补充道:“我服过避子汤,里面就有一味苦藤草。”
“以后万不能吃了。”陈夫子无意探究她的过往,但毛笔落下最后一个字时,他还是不自觉唠叨了几句,“吃避子汤也要选温和的药方,你现在这种体质服用苦藤草,与自杀何异?”
黄麻纸落到面前,浑厚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去后头抓药,结账。”
长街繁闹,大片梧桐叶落在道路两侧。她提着药,心情颇好地在路边买了条草鱼。
摊贩娘子的刀法最是厉害,三下两下利落地给鱼开膛破腹,嘴里还亲切地和她夸赞起自家的鱼肉最是鲜美。
苏折云扬起笑,只是带着帏帽,也不确定她是否能看到。
东宁巷离集市不远,她手里提着重物,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锦娘厉声呵斥的声音。
“你个小兔崽子!成日里只会闯祸,就没个消停!”
苏折云身子一顿,默默推开两块薄板勉强钉在一起的木门。院子不大,采光也不好,映入眼帘的就是灰布麻衣的妇人在追赶十二三岁的孩童,手里的细藤条惹眼,木武的叫喊声响遍整条巷子。
“锦娘,别追了,快来喝口水。”
木凳上的锦娘气喘吁吁,苏折云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给她倒了杯水。
“喝完再打也不迟。”
木武的哭喊声好像比刚才的更大了。
“快闭嘴!等下看我不抽你!”
锦娘挥了挥手里的藤条,恶狠狠瞪了角落的木武一眼,才终于把视线移回桌上。
“怎的又买鱼?莫要理会那小子爱吃什么。林成那边还急等一大笔银钱呢,你且节俭些,莫要乱花了。”
“林成那的银子我留着呢。哪是乱花?我今日见草鱼新鲜得紧,就捎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