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锦娘长叹一口气,方才的气还未顺,胸口大幅度起伏。
“不过你可得心里有个数。方才林成来家里了,让我与你说,户籍的事还没办下来。”
“还没办下来?”她语调骤然拔高,双眉紧蹙,“这都快半个月了,怎的还没办下来?莫不是他还想加价?”
“看着倒不像。”锦娘手里择着菜,指尖一掐就利落地去掉根须,将外层烂叶也一并丢开,“他说这段时间京里刚下了令,要盘查人户的入籍记录。官府里忙的人仰马翻,就说这段时间都办不成了。”
“京里?”她心头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自出逃后,她不敢联系任何人,京城的消息也再未留意。不承想,这一个月间,竟已有了新的变故。
“林成有说是什么人来吗?御史巡抚,还是侍郎州官?”她心跳骤然一停,总不能是江惟叙吧?
“这种事情我们小老百姓也不会知道的吧?”锦娘大大咧咧,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发白的脸色。
“唉,今序,你今日上街有没有听说边境的事?”
“嗯?”苏折云回过神,勉强扯出笑,“没听说,边境怎么了?”
“北狄那些贼人近来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攻破雁归关了!军中死伤无数,听说连大将都折损了好几位。如今昭西县里稍有些根基的人家,都已举家南迁,只怕他日北狄兵临城下!”
锦娘嘴上说得煞有介事,面上却无半分忧色。到底边境离此尚远,靖海县的百姓总觉得那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便只把战事作茶余饭后的闲谈,并不真正放在心上。
“小兔崽子你去哪?”
木武趁着两人说话,已悄悄挪到门前。锦娘大喊,就见他厚实的小手一抖,脚底抹油似的逃出了门外。
锦娘立刻拿着细藤条去追,苏折云只能无奈一笑。暮色落在院内一角,近来天气越来越凉,购置衣物又是一大笔花销。
她拢紧身上的披风,挪着脚步去了厨房煎药。撩撩火光映入眼眸,她拿着木棍发呆,心中似有万般忧虑。
她其实最担心温玉。
她此次逃离,江惟叙定然明白先前种种皆是哄骗。若他大发雷霆,温玉首当其害。
木棍在砖上胡乱画着,碳化的前端拖出浅浅的黑色痕迹。
但转而一想,自己既已脱身,江惟叙大约也不会对温玉如何。他恨的是她,对温玉下手,无非是为了挟制自己。可如今她已不在他跟前,便是想挟制,也没了由头。
心里松了口气,陶罐里的药也开始滚开,顶上冒出咕噜咕噜的白色气泡,苦涩的药味也弥漫开来。
锦娘提到北狄,倒让她想起赵景就在前线。她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告诉崔令仪。
大相国寺一别,不知她可安好?
手碰到垂落一旁的帷帽,她瞥了一眼那半透的薄纱,秀眉复又蹙起。
不对。崔令仪向她讨要帷帽,该不会是想替她引开追兵吧?
陶罐沸腾声愈盛,热气蒸腾而上。
她脸色一沉,丢开手中木棍,熄了罐下的火,立刻旋身出门,连帷帽也顾不得拿。
她得去找林成打听打听,看京中是否出了什么事。
她不愿委身于人,却也不愿在意之人因她受累。
残阳将身影拉得老长,她目光凝在林成一张一合的唇瓣上,心底早已掀起波涛。
京中果真出事了。
——
夜色沉沉,朱红的大门肃穆。男子翻身下马,靴底落到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府内的明灯将四处照得透亮,却分毫映不进深如寒潭的凤眸。玄色狐皮大氅更衬他矜贵冷然,将满身风尘敛于黑夜中。
“画像已下派各州县了吗?”
他语气淡漠,心里却始终团着火气。
“是,今日已加急派至地方各县。只是宜州是太子把控,若夫人躲在宜州,恐怕不好排查。”
“派贺新立过去吧,正好上次巡盐没有巡成,找个由头巡检就成。芳县还是没有动静吗?”
“是的殿下,”陆寻低着头,语气生硬,“想来夫人也算到了此事,故而没有靠近。”
“无妨。她在意的东西那么多,总有一样能让她露出马脚。”
书房的木门被推开,一旁的书案还摆着未写完的文书。他慢慢坐下,手旁的笔架上挂着数支紫檀狼毫。
他好像又看到那人低垂着眼睫,握着笔时露出一小节莹白的藕臂。得赏时会盈盈地笑,意动时眸中会泛起迷离。
终是不识好歹。
他凤眸一沉,五指骤然缩紧,紧绷的骨骼发出几声压抑的声响。
“走吧,去密刑阁看看她的盟友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