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一种诡谲的氛围里，严杉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巴士上一个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天是黑的，但不是那种纯粹的墨黑，而是一种深沉的、稠密的靛蓝色，像有人把一整瓶蓝黑墨水泼在了玻璃上。

路灯每隔几秒闪过一次，光晕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流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便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一摸，发现是那几张纸条。

他在口袋里摸摸纸条，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辆巴士，很旧的巴士。

旧到座椅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地板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干了很久，像是擦不掉的那种。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皮革发酵的酸气，晕车人一来指定完蛋。

车厢里坐了一些人。前排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布包，闭着眼打盹。老太太后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木然。再往后，隔着三排空座，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最后一排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把五官照得发青。

严杉数了数。加上他自己，七个人。

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正盯着那个老太太的布包看。布包的拉链开了三分之一，里面露出一角深红色的布料，看不太清是什么。

【副本：《午夜巴士》】

【难度：中等】

【规则一：请乘坐巴士，抵达终点站。】

【规则二：巴士每站停靠三分钟，请勿滞留。】

【规则三：如遇“查票”，请出示有效车票。无票者将被驱逐。】

【当前玩家：5/5。组队玩家已自动分配至同一车厢。】

规则只有三条，简洁得明摆着是刻意省略了什么。

严杉把每条规则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注意到屏幕最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提示：本副本存在隐藏规则，请玩家自行探索。】

隐藏规则。

就像实体店外边打折海报上的“起”一样不起眼。

严杉想起上一个副本的裂缝。他侧头往旁边看。

旁边的座位空着。辛洛还没来。

然后辛洛就上了车。

他穿着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张车票。

他上车之后没急着找座位，先在车厢里扫了一圈——目光经过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停了一秒，经过那对情侣的时候又停了一秒。然后他走到严杉旁边，坐下。

“来了？”

“嗯。”严杉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辛洛手里的车票上，“你的车票是什么样的？”

辛洛把车票递给他。

纸质，手感粗糙，像旧式火车票。

正面印着起点站和终点站，起点站是“夜”，终点站是“晨”。中间隔着一个破折号。

他把车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的呢？”严杉问。

辛洛看了他一眼。“你口袋里。”

严杉伸手摸口袋，纸条还在，车票也在。

他掏出来对比，正面是一样的。但翻到背面，他的车票上印着一行小字：

【本车票仅限本人使用，不可转让，不可挂失。】

严杉盯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把车票收好，压低声音问辛洛：“你之前进过这个副本，对吧？”

“是进过一次。”

“那次怎么通关的？”

辛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那次是单人副本。车开了七站，到第七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然后门开了，外面是白天。我走出去，系统提示通关。”

“每一站你都看到了什么？”

辛洛的目光越过严杉，看向窗外：“第一站，我看到一个站台，上面站着一个人。第二站，那个人上了车。第三站，那个人下了车。第四站，我又看到了那个站台，上面又站着一个人。第五站，那个人又上了车。第六站——”

他停了。

严杉忍不住追问：“第六站怎么了？”

辛洛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先观察，”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规则变了。上次的解法这次不一定管用。”

巴士在黑暗中穿行。

没有路灯，没有广告牌，没有任何参照物。

窗外的黑是绝对的、纯粹的，像一块厚重的幕布。

然后，严杉看见了光。

一辆车停在路边，双闪一下一下地亮着。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色外套，低着头看手机。

巴士减速。

门开了。那个人上了车。

她走过严杉和辛洛身边的时候，严杉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

她坐在前排，离老太太隔了两个座位。坐下之后，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继续低头看手机。

严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机屏幕是亮的，但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app图标，没有壁纸，没有时间，只是一片空白的光。她就那样盯着那片空白，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他收回目光，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辛洛侧头看他，严杉用口型说：手机。

辛洛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别管。

第二站来得很快。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土的味道。

没有人上车。但严杉发现，最后一排那两个年轻人，有一个不见了。

他猛地转头。

座位上只剩那个女生，男生的座位空了，什么都没留下，连褶皱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严杉看向辛洛。辛洛的表情没变。

门关了。

“那个人呢？”严杉压低声音问。

“下车了。”

“我没看见他下车。”

“你没看见，不代表他没下。”

严杉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女生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像之前那个女人一样，手指在划。她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就好像旁边的座位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他上车的时候，那对情侣是坐在中间的。这个女生，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她不是情侣中的一个。她是那两个年轻人里的一个。

那对情侣还在。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和上车之前一模一样。

严杉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突然发现……

那副耳机的线，没有插在任何设备上。线头垂在两个人之间，晃晃悠悠的。

兄弟，你到底在听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车厢里七个人，变成了六个。但规则没有说人数减少会怎么样，没有说下车的人算不算“通关”，甚至没有说下车的人还是不是“玩家”。

第三站。

门开了。这次严杉看见了站台。

很旧，站牌上的字被刮花了，只隐约看得出一个“忘”字。

忘川吗？

他被自己的想法瘆了一下。

站台上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上了车，在严杉前面两排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开始吃。

的确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大爷形象，但那个苹果不是。它很红，红得不正常，在昏暗的车厢里，那一点红色像一滴浓郁的血。

严杉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几秒，然后听见辛洛的声音，很低：“别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