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严杉收回目光。
“上次我进这个副本,”辛洛同他耳语,“第三站上来的人,也在吃苹果。青色的。”
严杉转头看他。“颜色不一样,意味着什么?”
辛洛摇头。“不知道。但在这个副本里,任何‘不一样’都是有原因的。”
第四站。
门开了。这次站台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和那个女生隔了两个座位。坐下之后,两个人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平,像在念课文。
严杉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正打算放弃,忽然听见那个女生说了一句:“下一站,你下车。”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辛洛。
辛洛也听见了,他的表情终于变了,眉头皱起来。
门关了。
那个穿校服的女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只是坐着,面朝前方,表情木然。
和那个西装男人一样,和那个老太太一样,和这个车上所有NPC一样。
这个车上,除了他和辛洛,所有人都是NPC。那对情侣,那个老太太,那个西装男人,那个红衣服女人,那个吃苹果的老头,那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还有那个下车的男生。
从严杉上车的那一刻起,他身边就没有任何玩家。
他侧头看辛洛。“我们是不是不该等?”
辛洛看着他。
“规则说‘请勿滞留’,”严杉说,“但没说一定要坐到终点。那个男生下车了,他是被带下去的。如果我们自己下车呢?”
辛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上次进这个副本,第六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想过下车,但我没下。因为我不知道下车之后会去哪儿。”
“那个男生下车了,”严杉问,“他去了哪儿?”
辛洛抬头看着破旧的车厢顶:“……你还记得李浩吗?”
李浩。
严杉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男生下车的地方,可能和裂缝里面一样。”辛洛的声音很轻,“也可能——是另一个副本。”
严杉的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辛洛说,“在别的副本里。有一个人是从《午夜巴士》下车之后进的另一个副本,也就是我当时在的那个副本。他活下来了。但他告诉我,下车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看到了什么?”
辛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窗外。
“他看到了一面墙。墙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引擎的嗡鸣声在耳边响着,像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飞。
严杉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的应急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上次李浩说:那道缝不是给活人留的。
那下车的地方,是不是也是给“死”的人留的?
他不知道。
这个要死的副本规则,比他们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第五站。
这次站台上没有人,但严杉看见了一面镜子。
它竖在站台中间,和一个人一样高。镜面朝着车门,反射出车厢里的景象。
但镜子里的画面,和现实不一样。
镜子里的老太太没有抱布包,她抱着一个小孩。镜子里的西装男人没有拎公文包,他手里攥着一张车票,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镜子里的那对情侣没有靠在一起,他们面对面站着,女生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男生的脸是模糊的。
镜子里的红衣服女人没有看手机,她抬着头,面朝前方,表情很平静。镜子里的老头没有吃苹果,他手里捏着一个苹果核,已经发黑了。
镜子里的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一起,手牵着手。他们的脸是清晰的,但严杉不认识。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和现在一样,坐着,看着窗外。
但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辛洛不在。
严杉的呼吸停了。他像卡顿的机器,缓慢地转头看辛洛。
辛洛还在,坐在他旁边,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又转回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空的。
门关了。
镜子消失了。站台也消失了。
窗外重新陷入黑暗。
严杉盯着那片黑暗,心跳快得像擂鼓。“你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
“镜子里没有你。”
“我知道。”
严杉转头看他。
辛洛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这意味着什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许意味着,”他说,“我不该在这个车上。”
严杉在那一刹那真正心慌起来:“什么意思?”
辛洛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白。“上次进这个副本,第六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以为是因为其他人都在前面下车了。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那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这个车上就只有我一个人。”
严杉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盯着辛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辛洛的表情是认真的。
正是这种认真,才更让人心慌。
“你在说什么?”严杉的声音有点哑,“我就在你旁边。你看不见我吗?”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了严杉的手。
十指相扣,和上次一样。
严杉的心脏缩紧又膨胀,几乎要爆炸坏掉。
太过了,太暧昧了。
“我看得见你。但镜子看不见我。”
严杉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吞咽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异样:“那又怎样?”
“那这也许意味着,”辛洛的声音很轻,“你是真的,我是假的。”
“放屁。”严杉不假思索。
辛洛愣了一下。
严杉攥紧了他的手。
“你是真的。我摸得到你,听得到你,看得到你。镜子算什么?镜子里的东西都是反的。它看不见你,说明你不是反的。你是真的。”
辛洛看着他,眼神里装着一种很深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眼底,沉甸甸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辛洛问,声音有点哑。
严杉被他问得一愣,耳朵热起来。“跟你学的。”
辛洛笑了一下,很轻。
他没有松手,严杉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窗外是黑暗,车里是昏黄的光。
然后,第六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