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腿在抖,站不稳,靠在辛洛肩膀上。
他的身体慢慢变暖,颜色慢慢变深。
发抖停了。
“走。”辛洛轻轻拽他。
“去哪儿?”
“回家。”
第五站是影子。
站台上没有灯,没有人,但地上有一团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团散的、碎的、不成形状的影子。
它在地上蠕动,像一摊被泼翻的墨汁。
辛洛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朝他爬过来。爬到脚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它不敢碰他。
“这是我的影子。”辛洛说,“我当时把它留在这里,是因为它太重了。跟着我走,会拖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严杉看着那团影子。它在地上缩着,像一只被踢过的狗。
很可怜,很无助。
“你怕它?”严杉问。
辛洛摇头。“不。我怕别人听见它的声音。”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慢慢爬上他的手,沿着手臂,肩膀,胸口。每爬一寸,就变深一寸。最后它贴在他身上,和正常的影子一样。
辛洛站起来,地上有一团新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着他。
他垂眸笑笑:“现在好了。”
第六站。
那个“自己”还站在灯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透明的身体。
但它看见辛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它说。
“嗯,我来了。”辛洛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它打量他。
“你变完整了。”它说。
辛洛摇头:“还差你。”
它也摇头,坚持它原本的说辞:“我不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分出来的。你完整了,我就不需要了。”
“你需要。”辛洛说,“你等了这么久。”
“我等的不是这个。”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掌心的纹路。“我等的是你回来。你回来了,就够了。”
辛洛伸手,握住了它的手腕,和握严杉一样,和握十五岁的自己一样,和握名字、声音、害怕、影子一样。
“跟我走。”
它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辛洛。它有点迟疑:“去哪儿?”
“终点。”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湿、热、有温度。“好。”
终于,第七站。
站牌上写着三个字:终点站。
没有灯,没有长椅,没有垃圾桶。只有一条路,从站台延伸出去,很窄,很白,看不见尽头。
辛洛站在站台上,身后是六个人。
十五岁的他,名字,声音,害怕,影子,和第六站的自己。
他们都站在那里,和辛洛一样的脸,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紧,有的空,有的碎,有的淡。
辛洛转头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他。
“你们不走吗?”他问。
十五岁的那个摇头:“我们是你的一部分。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名字说:“不用走。我们在你身上。”
声音说:“你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
害怕说:“你不用怕我们。”
影子没说话,只是贴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但辛洛能感觉到它亲昵的贴贴。
第六站的那个站在最后面,看着辛洛,嘴角弯着。
它的身体不透明了,实的,有颜色。
辛洛转头看严杉。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落下来。他笑了一下,和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懒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克制的,是从最里面、最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走吧。”他说。
然后,两个人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身后没有人,但严杉知道他们都在。
在辛洛的呼吸里,在辛洛的脚步声里,在辛洛偶尔侧头看他的眼神里。
路很长,但严杉不觉得远。辛洛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手指。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晃了一下。是路的边缘在收缩。
两侧的白色在往中间挤,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
严杉停下脚步,辛洛也停了。
“怎么了?”严杉问。
辛洛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不见了。身后的白色合拢了,把他们封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
“出口在前面。”辛洛说。
“可是路在变窄。”
“嗯。”
于是两个人加快脚步。
但路缩得比他们走得快,两侧的白色越来越近,近到严杉能感觉到那堵墙的温度。
辛洛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跑!”
两个人跑起来。
路在身后一节一节地消失,白色在两侧一寸一寸地合拢。
严杉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辛洛的呼吸,听见脚步声踩在路面上,咚咚咚的,像鼓点。
前面的出口越来越小,小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辛洛松开他的手腕,推了他一把。“你先走。”
“不行——”
“你先走。”辛洛的声音很稳,“我在后面。”
严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但不是怕自己出不去,是怕严杉不走。
于是严杉转身钻进出口。
光吞没他的瞬间,他伸手抓住了辛洛的手腕,用力往里拉。
辛洛被他拽进来,两个人在光里撞在一起。
嘴唇擦过嘴唇。
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带起一圈涟漪。
两个人都愣住了。
直到分开,严杉的嘴唇上都还残留着那个触感。
软的,温的,带着一点辛洛身上草木香的味道。
辛洛的耳朵这次是彻底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整只耳朵像一盏元宵时节被点亮的灯。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闭上了。
严杉也没说话。
也没敢。
两个人站在光里,谁都没动。
然后光散了。渡口的地毯踩在脚下,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严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握着辛洛的手腕。
他赶忙松开,辛洛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欲盖弥彰。
“你——”严杉试图开口。
“嗯。”辛洛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我知道。”
“……知道什么?”
辛洛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放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
但他的红出卖了他。
严杉看着他,忽然笑了。
辛洛瞪了他一眼,差点上脚。“笑什么?”
“没什么。”严杉淡定说,“走吧,领奖励。”
辛洛转身往那面墙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严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向上勾着。
墙上的屏幕亮着,上面写着:
【恭喜玩家严杉、辛洛,完成隐藏任务《归途》。】
【通关评价:卓越。】
【您已解锁副本《午夜巴士》的最终结局。】
辛洛领完奖励后站在屏幕前面没动。
严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没怎么。”辛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跟自己较劲,“在想一件事。”
“什么?”
“刚才那个——”他顿了顿,眼神撇开,“是意外。”
严杉看着他。
还是红的。
“嗯,是意外。”严杉说。语气轻快。
“嗯。”
“所以不用负责。”
辛洛瞬间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反光。
“……我没说不负责。”
严杉愣了,但辛洛已经转身往出口走了,步子还是比平时快。
两个人走出渡口,走进白色。
严杉睁开眼,依旧躺在自家床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软的,温的。
他又闭上眼,脑子里是辛洛红透的耳朵尖,是他说“我没说不负责”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是情愫吗?
他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