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的车门敞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在站台地面上铺开一块柔软的光斑。
辛洛站在车门边,没有急着上去。他回头看着那个十五岁被他留在站台上的人。
那人站在光斑边缘,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暗处。他的校服还是深蓝色的,但颜色比刚才深了,像刚洗过。书包带子也不发白了,是深黑色的,绷得很直。
“上车。”辛洛叫他。
那人摇头。“我不上去。
辛洛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这是你的车,”那人说,“不是我的。我的车还没来。”
“你刚才说车一直没来。”
“是没来。”那人笑了一下,“但会来的,我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就开始等了。况且……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辛洛的眼眶又红了。
严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样貌年轻但眼神比辛洛还老的人。
那种老不是疲惫,是某种很安静的东西。就像一棵树,站在原地很久,根扎得很深,风来了就动一动叶子,风走了就继续站着。
“你到了终点之后,”那人轻轻歪头问他,“会记得这里吗?”
“会……记得我吗?”
辛洛声音有点滞涩,但坚定:“会。”
那人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就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远,仿佛慢慢走进雾里。轮廓还在,但越来越模糊。
“走吧。”他说,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别回头。”
于是辛洛没回头。
他略有点僵硬地转身,走上巴士。
严杉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坐在第一排,和之前的位置不一样。
这辆巴士的座椅是深蓝色的,和那人的校服一个颜色。
辛洛坐下之后,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严杉默默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他旁边。
一样的套路,带点调侃的意思,不过更多的是安慰。
辛洛低头看了一眼便把手放上去。
不过这次不是十指相扣,是严杉握着他的手。整个包住。
辛洛的手指凉,但掌心是温的。和他说的第六站那个“自己”一样。
巴士发动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那人手垂在身侧没有挥,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黑暗里。
辛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窗外重新变成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你哭了。”严杉说。
辛洛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但他也没擦,就那样让泪挂在脸上。
“我以为我不会哭的。”他说,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把那些东西还给我之后,我以为我会觉得轻。但我觉得更重了。”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在你身上。轻是假的,重是真的。”
辛洛转头看他。泪还挂在下巴上,没落下去,意外的有点萌。
“严医生,你真的很会说话。”
严杉不语,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下巴上的那滴泪。
辛洛的皮肤被他的指腹蹭过,微微发红。
他愣了一下,严杉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严杉收回手,同时分别转头看窗外。
窗外还是黑的,玻璃上映出两人发红的耳朵。
巴士在黑暗中穿行。
没有站台,没有灯,只有引擎的嗡鸣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严杉不知道开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但那都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松手,辛洛也没有。
第二站来得很突然。
窗外的黑像幕布一样被拉开,露出一个站台。
这个站台很干净。地上没有易拉罐,长椅上没有报纸,空气里没有烟味。站牌上写着“第二站”。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的和今天辛洛穿的一样,都是深绿色短袖和卡其色长裤。
他也是站在那里,面朝铁轨,背影很直。
“第二站,”辛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名字。”
“你的名字?”
“嗯。”他站起来,“我把名字留在这里了。”
名字怎么留在这儿?
车门开了,辛洛径直走下去。
严杉跟在后面。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和辛洛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不是紧,也不是淡,是空的。
是一扇没有关上的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辛洛问。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人摇头。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不是没有声带,是没有内容。他的喉咙在震动,嘴唇在动,但吐出来的只有气。
因为他没有名字。
名字是人身上第一层壳,有了名字,你才知道自己是谁。这个人连名字都没有,所以他什么都不是。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叫辛洛。”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辛、洛。”
辛洛的睫毛颤了一下。“对。辛洛。”
那个人又念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点。“辛洛。”
“嗯。”
第三遍。这次是陈述句,不是试探,不是确认,是陈述。“辛洛。”
他说完,嘴角弯了一下。
眼睛里有光了,从里面亮起来的。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和第一站那个人一样从灰白变成暖白,从暖白变成有血色的颜色。但他的脸没变,还是和辛洛一模一样。区别是眼神不空了,里面有了东西。
“你拿回去吧。”他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没有光,只有两个字。
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刻在皮肤上的纹路——
“辛洛”。
辛洛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拿。他伸手,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你不跟我走吗?”
那个人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辛洛,嘴动动,吐出来几乎一样的话。“我是你的名字。名字不是人。”
“你是。”辛洛说,“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不是两个字,你是人。”
那个人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掌心里的两个字开始发亮,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两盏小灯。“好。”他说。
三个人上了巴士。
那个人坐在后排,靠着窗户,一直在看自己的掌心。
那两个字还亮着,一明一灭,像呼吸。
严杉坐在辛洛旁边,侧头看了一眼后排。“他会一直跟着吗?”
“不知道。”辛洛说,“可能到终点就不跟了。”
“你希望他跟吗?”
辛洛没回答,只是把严杉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三站是声音。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和辛洛一模一样,但他不说话。
他张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这次是因为他的声音不在这里。
辛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出声。
严杉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嘴唇在动。不是对话,是共鸣。
像两根频率相同的弦,一根震动,另一根也跟着响。
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那个人的喉咙在震,辛洛的喉咙也在震。
两个人的嘴唇同时张开,同时合上,同时弯出一个弧度。
然后那个人笑了。
有声音了。很轻,像风铃,像冰裂,像第一场雪落在湖面上。“你拿回去了。”他说。不是问句。
“拿回去了。”辛洛说。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音色变了,是厚度变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抚平。
严杉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辛洛说的那句“别说话。我叫辛洛。跟紧我,你能活”。那时候他的声音是懒的、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现在那层东西碎了。
太好了。
第四站是害怕。
这个站台和之前不太一样。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站台上坐着一个人,蜷缩在长椅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辛洛走过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别过来。”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可辛洛没停。
“我说别过来!”那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泪。“你会受伤的。你会死的。你每次进去都会受伤,每次出来都会忘记。你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你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你找不到的!”
面对愤怒和恐慌,辛洛却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把自己缩得更小。
“你为什么不害怕?”他问,声音碎成了好几片,“你为什么每次都不害怕?你应该害怕的。你应该停下来。你应该——”
“我怕。”辛洛说。
那人愣住了,不再说话。
辛洛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怕。每次进副本都怕。每次下车都怕。每次灯灭的时候都怕。”他伸出手,放在那人发抖的肩膀上。“但怕也要往前走。不走就永远在这里了。”
那人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重复问:“你不怕了吗?”
“怕。”辛洛轻声说,“但有人在我旁边。所以没那么怕了。”
那人转头看了严杉一眼。
严杉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辛洛。“你长大了。”他说,声音渐渐不抖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你变好了。”
这次辛洛没说话,只是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