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店在严杉家楼下拐角处,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间彩票站中间。门面窄得很,招牌褪了色,隐约看出“老李馄饨”四个字。
严杉推开门,一股热气扑出来,混着紫菜特有的鲜味。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靠墙那边摆着几瓶醋和辣椒油,瓶身油腻腻的。
灯管是暖白色的,但照得人脸上发黄。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发灰的围裙,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在包馄饨。
看见严杉,他手上动作没停,只下巴抬了一下。“哎哟小严,好久没来了啊。”
“最近工作忙。”严杉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辛洛坐他对面。
桌面擦过,但边角还有上一桌留下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说实话,不太干净,但不脏,很亲切。
“你常来?”
“以前常来。加班晚了不想做饭,就下来吃一碗。”严杉把菜单推过去,说是菜单,其实就是一张过塑的纸,上面印着五六种馄饨,旁边用马克笔加了几行字,就是炒饭、炒面、盖浇饭之类。
辛洛低头看菜单,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严杉盯着发顶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你吃什么?”辛洛低头问。
“鲜肉馄饨。”
“那一样。”
严杉发现这人真的很不喜欢自己做决定。
他扭头叫了老板。“两份鲜肉馄饨。”
老板应了一声,从旁边端了两筐刚包好的馄饨,立刻就下进了锅里。
锅里的水滚着,白雾往上冒,把灯管蒙了一层纱。
辛洛把菜单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总是这样敲。
“你紧张?”
辛洛抬头。“没有。”
“你每次紧张都会敲东西。”
“……”辛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欲盖弥彰地咳了声。
严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还很烫,老板垫了层抹布扶着边才端过来。
汤是清汤,上面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辛洛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严杉。
“怎么了?”
“没怎么。”他又低头吃了一口,这次吃得很慢。
严杉看着他,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说,但也没催,只是低下头去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辛洛忽然放下勺子。
“严杉。”
“嗯?”
“你刚才在工作室说的那些……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你是认真的?”
严杉抬头看着他。
辛洛的表情依旧和以前一样很淡,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淡。是确认,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问你:
下面真的有人接吗?
“认真的。”严杉和他对视。
辛洛点头,又拿起勺子,低头吃馄饨。吃了一口,又放下。
“那你呢?”严杉托着脸问。
“什么?”
“你对我——”严杉停了一下,措辞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你刚才问我想不想让他等。我说不想。那你呢?你想让我等吗?”
辛洛看着碗里的汤,那几片紫菜在那里浮浮沉沉的。
“不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轻易地叫严杉的心跳快了。
“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是认真的。”他抬起头,看着严杉,“怕你是心理医生,怕你对谁都这样;怕你说‘我教你’是因为你的职业习惯,还怕你说‘认真的’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被认真对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怕你分不清,是喜欢我,还是在帮我。”
严杉看着他,看了很久。
馄饨店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锅里的水还在滚,老板在厨房里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你说完了?”
辛洛点头。
“那我告诉你,”严杉把勺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的眼睛很好看,让辛洛眼前都恍惚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在副本里。你给我推了一张纸条过来,跟我说‘别说话。我叫辛洛。跟紧我,你能活’。”他也看着辛洛的眼睛,感觉自己几乎要陷进去,“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后来觉得,这个人好厉害。再后来觉得——”他停了一下。“这个人好辛苦。”
辛洛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你是病人才想帮你,你也不是我的病人,你是辛洛。这我在公园里说过的。不是随便说说。”严杉的声音很稳,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你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是。你问我分不分得清。分得清。
“那你呢?你分得清吗?你是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第一个听你说话的人?”
辛洛看着他,眼眶红了,在灯光下亮亮的。
“分得清。”他小声说。
“怎么分得清?”
“因为……你之前问我想怎么负责,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别人,我不会想负责。”他的语速很快,坦诚极了,“我只会跑。”
严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辛洛面前的碗往旁边推了一点,把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辛洛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严杉。
他把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桌面是油腻的,碗是烫的,灯管嗡嗡响,老板在洗碗。
那一刻,严杉想永远停留在那里。
但他又很清楚,他想要的绝不止这些。
两个人吃完,严杉去结账。
老板走出厨房,在围裙上擦擦手:“小严,朋友啊?”
“嗯。”
老板看了辛洛一眼,又看了严杉一眼,笑了。“头一回见你带人来。”
……好熟悉的语句。
这是X总第一次带女人回来。
?
严杉的耳朵热了一下,没接话。
辛洛站在门口等他,手插在口袋里,肩膀靠着门框。
懒懒的,很惬意似的。
严杉走过去,两个人一起推门出来。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汽车的尾气和行道树叶子被晒了一天的干涩味道。
“你住哪儿?”严杉问。
辛洛往旁边一指。“那边。走路十分钟。”
严杉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是他每天上班路过的那条街,但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边住着谁。
“要不去我那儿坐坐?”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快了。刚才在馄饨店里说那些话已经够冲动了,现在又邀人家去家里坐坐。
辛洛看着他,没说话。
严杉的耳朵烧起来。“算了,当我没说——”
“好。”辛洛打断他。
然后两个人便沿着人行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