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碎碎的,像被剪破的纸。
严杉走在左边,辛洛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每每差一点就能碰到。
走了一会儿,严杉把手指张开了一点,辛洛的手指就伸了过来,勾住他的小指。
就那样勾着,没有十指相扣,只是小指勾着小指。
很轻,像两根树枝被风刮到一起,带一种解不开的纠葛和亲昵。
严杉住在一栋有点老的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灭一次,两个人就跺一次脚。
跺到四楼的时候,辛洛笑了。“你家住这么高,你每天都要跺脚?”
“习惯了。”严杉耸耸肩说,“第一次来的人都会抱怨。”
“我不是第一次来。”
严杉愣了一下,忘了跺脚,两人都消失在了瞬间回归的黑暗里。
没等他愣多久,辛洛已经往上走了。
严杉几步追上去:“你什么时候来过?”
辛洛不回答,只是继续走。
严杉加快了,在六楼门口反身堵住他。辛洛便就站在他家门口,靠着墙看着他。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上次你让我来。”辛洛说,“你说地址会发给我。我收到了,但一直没来。但我知道在哪儿。我路过过。”他的声音很轻,“路过的时候想,你住在这里,就在这栋楼,这个单元,六楼。然后站在楼下往上看,猜哪扇窗是你的。”
严杉站在他面前,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后面呢?”他问。
“后面就走了。”辛洛看着他,挑挑眉,“怎么,难道我还真上来坐会儿啊。”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很弱,但他看得清辛洛的脸。他的表情很淡,眼睛里的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安静的、等了很久的东西。
“未尝不可。”严杉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进来。”他说。
辛洛走进去,严杉跟在后面。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一下,又亮了。
严杉毕竟是一个人将就着住,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电视柜上摆着一排手办,都是动漫人物,有几个歪了,也没扶。
辛洛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你一个人住?”
“嗯。”严杉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看见辛洛站在电视柜前面,正盯着那排手办看。
见他出来,他问道:“你收集这些?”
“嗯。大学时候弄的。”严杉把水递给他,“后来工作忙,没怎么买了。但旧的没扔。”
辛洛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座。“这个我也有。”他指着一个蓝色头发的,“高中时候买的。搬家的时候丢了。”
严杉听出来,那不是“丢了”,是“被丢了”。
但他没追问,只是把那排手办扶正了几个。
辛洛在沙发上坐下,严杉坐在他旁边。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和工作室一样,一杯在他这边,一杯在辛洛那边。
电视柜上的手办被摆正了之后站成一排,在灯光下投出整齐的影子。
“你刚才说——”严杉斟酌着开口。
“嗯?”
“你说你路过过。楼下。”
“嗯。”
“……那,为什么不进来?”
辛洛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
“怕你不方便。”他顿了顿,“也怕自己不方便。”
严杉大概听懂了后半句。
辛洛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大概是嫌热……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严杉看见了他的小臂。
上面有几道疤,不深,不致命,但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交错着到肘弯,或者更上面其实还有,只是他看不见了。
它们有些已经褪成白色,和皮肤几乎融为一体;有些是粉色的,微微凸起,像刚长出来的新肉。
它们在灯光下很安静,像一条一条被熨平的河流。
“很久以前的。”辛洛察觉到了严杉的眼神,淡淡解释,“初高中的时候。后来不这样了。但疤留下了。”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痕迹。“系统有个技能,可以遮盖。我平时都开着。上次在副本里忘记开了,被你看见了。”
严杉便想起那次辛洛登入,手腕上有红痕,他把袖子拉下来,说“进来的时候蹭的”。
他当时就没信,又奇怪为什么下一次又没了。
原来是遮掉了。
“为什么忘记开?”
辛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天——”他顿了顿,“那天想着你之前拉着我的手的感觉登入的,就忘了。”
多严肃的气氛,严杉却有点想笑。
他憋住了。
他伸手把辛洛的袖子又推上去,辛洛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躲。
严杉看着那些疤,一条一条的,有些已经看不清边缘了,有些还很明显。他把手指放在最显眼的那条上,轻轻摸了一下。疤是平的,不烫,不凉,就是皮肤本来的温度。
是啊,就是本来的温度。
“疼吗?”他轻声问。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一直这样?”
“不是。初三、高一、高二。”他顿了顿,“后来就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辛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沟壑,“我妈看见了。”他停了很久。“她哭了。”
严杉的指尖还停在那道疤上。他没缩回去,辛洛也没躲。
“后来我就不这样了。”辛洛垂眸,“我……不想再看到她那样。”
严杉的手指从他小臂上移开,握住了他的手,沿着插进指缝,严丝合缝。
“辛洛。”
“嗯。”
“你刚才说怕我不方便,也怕自己不方便。什么意思?”
辛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怕自己进来了,就不想走。”
严杉在自己刹那间如鼓的心跳声中看着辛洛的侧脸——他低着头,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红照得很清楚。
“那就不走。”他低声说。
辛洛抬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严杉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几乎……能亲上。
“你明天有事吗?”严杉停在那里,气息温热,接近滚烫。
辛洛似乎在看着他的鼻尖:“没有。”
“后天呢?”
“也没有。”
“大后天呢?”
辛洛的嘴角弯了一下。“也没有。”
严杉握紧了他的手。“那这几天,你都别走。”
辛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好。”他说。
严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辛洛面前彻底丢掉了他向来多少有些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向前进了些,彻底抹去他们间仅剩的那点距离,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