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他拉开之后,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严杉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只手的影子——那只手五指张开,指尖细长,分明是影子,却隐约能看出血红之色。
“!”他猛地抬头。
可走廊里没有别人。再看地上,那只手已不见了。
“走。”辛洛拉了他一把。
再次经过那口水缸的时候,严杉又瞥了一眼。
果然又有变化。
缸底的红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灰,灰上印着几个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金莲”。它们方向一致朝外,指向绣楼。
“她走了。”谭乐蹲下来看了一眼,“从水缸里。”
“水缸里……怎么走?”林尘期问。
谭乐伸手探进缸底,用指尖沾了一点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纸灰。她把自己烧了,从灰里走的。”
严杉想起莫小安消失时化成的那滩水渍,想起沈鸢照片上干涸的血色嘴唇。
这个副本里的鬼怪,都不是“实体”。它们可以是灰,是水,是光,是声音。
你抓不住它们,但它们随时可以抓住你。
秦起拎着灯笼,带着他万年不变的淡定走在最前面。经过堂屋的时候,他停下来。
灯笼的光远远在供桌上罩了一层浅淡的暖色,可以看见那两根白烛还亮着,青色的火苗不摇不晃。供桌后面的照片变了,是一片空白,只有灰白色的底,什么都没有。
“不在。”秦起歪歪头,打量了一会儿,说,“她出去了。”
她出去了,去找谁?
去找新郎。
也找一个“能替”的人。
辛洛。
他们噤声,穿过堂屋,回到之前那个有红轿子的院子。
槐树的叶子又开始作响,但这次是正常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轿帘垂着,旁边站着一个纸人。
纸糊的,真人大小,穿着粉色的衣裳,脸上描着五官。
眼睛是画上去的,但严杉总觉得那眼睛在看他。
纸人的手里捧着一只梳妆匣,和莫小安那只一模一样。匣子开着,里面放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地图。(玩家可取)”
既然出现了“玩家”二字,想必是可以动的。
辛洛走过去拿了出来。
纸的背面画着一幅图,不是之前他们看过的前玩家留下的沈家大宅布局,而是整个棠阴镇的地图。镇上标着几个点,包括但不限于沈家大宅,一口井,一座庙,和一片坟地。
坟地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在这里。”
“未婚夫的墓。”辛洛了然,把地图递给谭乐,“在镇外的坟地里。”
“现在去?”谭乐问。
辛洛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忆了一下沈鸢的提醒,想了想。“去。但不要所有人一起去。分两组,一组找墓,一组留在沈家大宅继续找线索。天黑之前,在这里汇合。”
他看了一眼严杉,又看了一眼谭乐跟林尘期。“我和严杉去找墓,你们三个留在宅子里搜搜沈鸢的房间,找那三样信物。情信、庚帖、玉佩。不要节外生枝,尽量集齐。”
谭乐点头。
林尘期:“知道了”。
秦起把灯笼递给辛洛。“你拿着。外面比里面暗。”
辛洛轻声道谢,接过灯笼便和严杉走出了院子。
穿过堂屋,走过走廊,经过那口水缸——缸底的灰被风吹散了,脚印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从沈家大宅的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窗户都关着,门也都锁着。路上没有人,连猫狗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又落下去。
辛洛把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出一条窄窄的路。
“你怕不怕?”他转头看严杉,笑着问。
“怕。”
然后又小声:“但跟你一起,就没那么怕。”
辛洛笑得更灿烂,连脸上被副本强焊上去的妆都没那么僵硬了。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地图上标着坟地在镇子的最西边,要穿过一整条老街。老街很长,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招牌黯淡。
“王记布庄”,“李记杂货”,“张记豆腐坊”。
豆腐坊门口放着一只石磨,磨盘上落了一层灰,本是破败的景象,可磨眼里被插着一枝花。
红色的不知名野花,还很新鲜,像是刚插上去的。
“莫小安家。”辛洛的眼神很温柔,“她生前被买进沈家之前在这里长大。”
她死了之后还回来看过,并且还在磨眼里插了一枝花。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但她回不去了,所做的最多也只能是插一枝花。
脆弱柔嫩的花瓣鲜艳明亮,是整条街上最动人的存在,无风自动,却不再诡异。
老街尽头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和稀稀拉拉的树。树全都枯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一群伸向天空却被迫滞下的手。
坟地在土路的尽头,没有围墙,没有门,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棠阴义庄”四字。碑后面是一群高低不平的土包,有的前面立着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只一个鼓起来的土堆。
辛洛照着地图走到坟地最里面,那里有一座坟,比其他的都大,前面立着一块石碑。
“沈府佳婿陈公讳文远之墓”。
“陈文远。”辛洛念了一遍,若有所思,“沈鸢的未婚夫。”
严杉蹲下来看仔细石碑。
碑面是很粗糙的,字迹也不工整,像是匆忙刻上去的。碑前应该放过一束花,但它早已经枯了,只剩干瘪的枝干。花旁边还有一只倒扣着的酒杯,杯底朝上。
他把酒杯拿起,翻过来。
杯底刻着一个字:“鸢。”
“有人来祭拜过。”他说,“而且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可能是沈鸢。”
“她来过。在她死之前,或者死之后。”
辛洛叹息了一下,然后把灯笼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对照着石碑的位置。
地图上坟地旁边画着一个小点,写着“棺”。
那么就是这个陈文远的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