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饶了个圈。
坟包后面有一个洞,不大,被杂草遮住了。拨开草,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棺材应该就在里面。”辛洛说。
严杉也凑过去看那个洞。
洞口有风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和泥土的潮气。风是凉的,但不刺骨,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
“进去?”严杉问。
辛洛看了眼他,又挪开目光,可能是想给他留足一些小面子。“你怕黑吗?”
严杉眯眼,在他的视线盲区勾了下嘴角。“怕。”
“那你走后面。”
“嗯。”
辛洛把灯笼举在身前,弯腰钻进洞里。严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洞很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壁是湿湿的泥土,偶尔有树根从土里伸出来,像手指一样搭在头顶。
严杉低着头跟在辛洛后面,灯笼的光照在前面的背上,深蓝色的大褂在暗光里发黑。
大概两三分钟,洞突然变宽了。
严杉莫名想起: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严杉:“……”这该死的脑回路。
前边,辛洛停下来,把灯笼举高。
光照亮了一个空间。
只见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黑漆的,棺盖半开着。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是灭的。供桌后面挂着一幅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下面写着:
“陈文远,民国六年摄于武昌。”
“是他。”辛洛端详一阵,“沈鸢的未婚夫。”
严杉走到棺材旁边往里看。里面是空的,没有尸骨,甚至也没有衣服。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叠得很整齐,放在棺材底部的正中央。
辛洛把纸拿了出来,展开。
那是一封信,字迹和之前他们推测的换了人的那些情信一样,清秀,工整。
“鸢儿:见字如晤。我知你在等我,但我回不来了。这封信是我托人代笔,你知道的,我自己的字写不了这么好看。我的手在战场上受了伤,握不住笔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告诉你,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说等仗打完了,要一起去看海。你说你想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可以坐在树下吃果子。你说你怕黑,晚上要点灯。我都记得。可是,我还得告诉你的是,你别等了,找个好人嫁了吧。文远,民国六年腊月。”
辛洛念完,沉默了。严杉也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棺材旁边,灯笼的光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清楚到令人心痛。
严杉看着那些字,觉得眼眶发酸。他没有哭,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负她。”辛洛的声音很轻,“他只是……他只是死了。”
严杉点头。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变了,以为他不要她了。所以她穿上嫁衣,上了吊。”辛洛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不知道,他死之前,还在想她。”
两个人从洞里爬出来。外面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和进去之前一样。但已不再是凉风,而是暖风。从南边吹来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严杉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碑上刻着的“陈文远”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沈鸢照片上那双活的眼睛。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解释。
等一个人告诉她:
他没有负你,他只是死了。
“走吧。”辛洛说。
“嗯,回去?”
“回去。那三样信物,”辛洛看着他,“都在沈鸢的房间里。我们要拿到。”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经过老街,经过豆腐坊,经过门口的那枝花。
灰白色的天光下,它像一滴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花瓣,凉的,湿的,像是刚被露水打湿。他收回手,跟着辛洛走。
“严杉。”辛洛叫他。
“嗯?”
“你听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陈文远那样……死了,你会等吗?”
严杉想了想。“不会。”
辛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会去找你。”严杉说,“不管你死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老街上的灯光照着前面的路,两边的店铺从余光里掠过,一扇一扇关着的门,一块一块褪色的招牌。
严杉看着他的侧脸。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我们等到了。”
辛洛转头看着他。“等到什么?”
“等到答案了。陈文远没有负她。我们找到了。回去告诉她,她就不用等了。”
辛洛看着他,出了口气,像笑,又像叹息。
老街尽头,沈家后门,谭乐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松了口气。“找到了?”
“找到了。”辛洛走进门,把灯笼递给谭乐。“情信在棺材里。那两个信物应该在沈鸢的房间。你们找到了吗?”
谭乐点头。“庚帖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玉佩在枕头底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张红纸折成的庚帖,一块青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鸢”。“三样齐了。”
辛洛接过庚帖和玉佩,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三样信物,叠在一起,放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它们,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酉时三刻,绣楼。”他说,“我们去找她。把东西给她。告诉她真相。”
“她会信吗?”林尘期靠着墙。
辛洛想了想。“会的。因为等了一百年的人,最怕的不是真相,是没有真相。”
站在走廊里,可以看到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窗外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橘红色——
夕阳。
太阳要落了。
酉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