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期而至。
这夜,天格外的黑,伸手难见五指。在这种格外令人丧失安全感的黑暗中,全寨的银铃都响了,从地底下翻上来,闷在胸腔里强扯着灵魂一起共振,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酸,站都站不稳。
严杉捂住耳朵,没用。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
脑子里、骨头里、血液里……
真·精神攻击。
本来辛洛乖乖站在他旁边,但在铃响后却突然松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东西在拽着他的手往另一个方向拉。
他试图抵抗,所以在抖。
银光从寨子各个角落聚过来,青色的,带着铺天盖地的雾把五人隔开了。
严杉隐约能看见谭乐似乎在喊什么,但辨不出,更听不见,耳朵里全是银铃声,没有别的频率。
林尘期伸手去抓谭乐,抓空了,两个人看得见,摸不着。
秦起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影子……?
两个影子,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拉,像要把他撕开。
比起遮掩,这场大雾更像是剖白。
它没有像白布一样把东西盖起来,而是利用副本效应把一切都摊开到众人眼前,赤裸裸地把他们本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扔在他们面前。
比如谭乐和林尘期之间始终隔着一段打不破的什么东西的距离感。
比如秦起体内或许藏着的两个人。
比如……
严杉伸手去拉辛洛,拉到了。但辛洛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疼。
他眼睛里的金色灭了,青色占了整个瞳孔,像两颗青色的玻璃珠。
“辛洛!”严杉喊了一声,可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遑论现在蛊虫的痛苦里的辛洛呢。
同《红妆怨》里面的姻缘神不一样,与这场大雾相比,一个是掩盖,一个是剖析。也正因此,严杉完全无法使用【真相揭露】,使用了也没什么意义。更何况那个技能的代价是短暂失明。
严杉在冰冷湿黏的雾里挣扎,突然明白——
辛洛好像,没有真正跟他讲过自己的心路历程和内心想法。
所以他们之间也永远都隔了一层。
一层比谭乐他们更要命的、他们以为没有但一直存在的隔阂。
从业至今,严杉感到迷茫。
辛洛,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银铃响了很久,他们分不清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一夜,也可能是一辈子。
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寨子的青石板路上,照在五个瘫坐在地上的人身上。
谭乐靠着林尘期肩膀,闭着眼,嘴唇干裂。林尘期睁着眼,盯着天空,瞳孔是散的,像在等它重新聚焦。
秦起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影子缩在脚底下,只有一个。
辛洛则是倒在严杉怀里,呼吸很烫。
“辛洛。”严杉叫他。
没反应。
严杉又叫了一声,他睁开眼,瞳孔是黑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
“……在。”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严杉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跳月之后是赶秋……严杉已经不记得那几天是怎么过的了。
骗人的,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记得荡秋千的时候,每荡一次,蛊虫就往心脏里钻一寸。荡到第二十次的时候,辛洛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那些泥偶的颜色。严杉站在秋千下面,看着辛洛荡到最高点又落下来,荡到最高点又落下来,每一次都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回来之后,他趴在秋千架子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些透明的黏液,从嘴角往下淌。
然后是上刀梯。赤脚踩在刀刃上,脚底的皮肤被割开,血流在刀面上,被吸进去,刀变得更亮了。严杉踩到第三级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刀刃切进脚掌,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咬住嘴唇没出声,继续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往下看,辛洛在他下面,脚底的肉已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爬。那一天,严杉第一次觉得这个副本不会结束了。
再后一天晚上,苗年节的歌谣唱到了高潮。
全寨的寨民都聚集在寨口的大榕树下围着篝火跳舞。火是青色的,不热,却烧得人眼睛发干。阿彩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摇着一串银铃,摇一下,火就跳一下。她看着辛洛,浑浊的眼睛里浮着一种难以定义的光亮。
辛洛站在严杉旁边,没有进去跳舞。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蛊虫在他的胃里安了家,吃下去的每一口东西都会被蛊虫先吸收。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眼窝也凹进去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整个人都几乎虚脱。严杉扶他,他把严杉的手推开了。
“我没事。”他说。跟这几天说的一样。
但严杉知道有事。他的身体里有东西在搅,他要撑不住了,在抖。
歌谣唱到某一首的时候,辛洛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盯着篝火那边,瞳孔里的青色像潮水一样涨起,把黑色给淹没了。
严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篝火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目清秀,嘴角上扬。是依宝——画像上的那个依宝。他不应该是真的。但他站在那里,火光把他照得很亮,他也有影子。
“依宝。”辛洛的声音很轻,似乎喃喃。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严杉拉住了他。
“辛洛!”
辛洛回头看他。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青色了。他看着严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糟,像在看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