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杜昭璃和唐景凌便早早回宫去了。皇后偷溜出宫这事万一被发现,禁足、降位都是轻的,重则废后、赐死,连坐家族。是以杜长麟感到后怕,在将军府也到处小心护着,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寅时就在催她赶紧走。
阿迟一夜睡得难受,起来又是浑身疼痛一阵,现在还是坐着才能舒服些。她歪着头想了想,继续问道:“那如果出宫后再也不回去了呢?”
“疯言疯语。”黄怀钧头疼得很,不知为何小疯子一醒来、就很自来熟地扒着她追问这等忤逆之事,几乎想拿针再往此人身上戳几下,“那就是叛国,被禁军追到天涯海角也就罢了,抄家连坐,一家人要么流放要么处死。”
嘶……阿迟倒吸一口冷气。不行。杜昭璃那么看重她的家人。她想到此前自己还放下大话说要将她偷出宫去,她自己只有师傅倒是没什么关系,杜昭璃可是拖家带口那么一大家子人啊,她的嫂嫂还刚生了双胎。怪不得那时杜昭璃听了这话,只是看着自己默默地笑,果然是在笑自己天真吧!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惊心动魄的这晚过去,阿迟再一醒来就忍不住去想这些。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华清宫里不能太放肆,这不,她才刚过几个时辰又在想她了,真是……怎么办啊。
阿迟一抬头,就见黄怀钧剜了自己一眼,好歹清醒了些。黄师傅可是杜昭璃最早的救命医师,是最了解杜昭璃身子的人,这个好机会怎么能让她放过!
“黄……呃,钧姨,那个,莼……皇后回去之前,你肯定给她把脉了吧?”
果然,黄怀钧点点头,根本懒得计较她的称呼。多年未见杜丫头,自然是要摸摸病况,她就等着阿迟主动问她;结果阿迟真的开口一问,黄怀钧便压不住怒气一般,眼睛一瞪,道:
“你将续命丹改成温养之药,助杜丫头固本慢养固然不错,她体内寒症与胞宫之毒又是怎么回事?小疯子,你拿她身子试了什么不该试的?!”
“哎,哎,钧姨!我没有!听我说!”
阿迟还是第一次见钧姨这副样子,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抽出刀来。阿迟老老实实交代了杜昭璃中毒、家宴饮下烧酒几乎命绝,自己为抑制她体内毒发,使用北疆烈寒之药帮她捡回一条命来的往事。
黄怀钧安静听着,两腮一鼓一鼓的,是在狠狠咬牙。只是这一次阿迟分不清,黄怀钧的这份恼怒是在对她,还是在对已经回宫的杜昭璃。阿迟甚至更担心是后者,连忙继续说:
“……就是这样,皇后的寒症之所以不能解,就是因为那毒深藏体内,只能敛寒固气,万不能温通活血。说也奇怪,那毒邪门得很,钧姨你配的那大毒大补的续命丹,刚好使它隐而不见,若停了药或是像这样换了药,马上就会在脉上显出!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针对我的用药给的毒一样?”
“对!但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阿迟愣了一愣,“可能吗?但是为何要针对——”
“若不是要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我这附子当药的手法呢?”
如果这样,那确实可能!毕竟各地医派,包括北疆巫医在内,每派救人手法皆有迹可循,但是……
“但是钧姨你这,莫非已经,自成一派了?”
“呵,自成一派?”黄怀钧嗤笑一声,“这正是悬壶山庄的手法,使用者众。”
“悬壶……吉州那个悬壶山庄?”阿迟有所耳闻,毕竟都是中原的医派,转而又疑惑道:“但我听说悬壶山庄已经没了啊?说是一群善于用针灸薄刀的军医……”
“我正是那群边关军医其中之一。”黄怀钧接过她的话头,“几十年前,东邙小国战乱频频,边关军医传承不分男女,因而人数众多。后来东邙被大夏所灭,不知谁传,竟将屎盆子扣在我们这群军医头上,说因为军医治死东邙大将才使得东邙破灭,哼,既答应用刀,就要拿命承担,哪有什么十分必成呢!”
黄怀钧至今仍无法心平气和地说这段历史。她顿了顿,还是一口气补完了:
“后到了和平年代,边关军医更是不受中原那帮主流医家待见,山庄破亡、隐于地下,为了保命,便很少再当众用刀,形成了只用针灸和猛药的路子,尤其善用附子。如今悬壶山庄的后人散于各地,我只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阿迟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认识黄师傅时,只知道她擅针灸、擅用大毒附子配药来救人,并不知她还擅用刀。
黄怀钧又问:“你在宫里,难道从未见过?”
“咦?我怎会见过?……啊。”阿迟说着说着猛然想起,她刚入宫时,是有个人主动为皇后开了附子理中汤,正好不与皇后的身子冲撞,她那时还猜这不是巧合来着,如今一想……她脱口而出:“——苏云卿!”
“看来她在宫中藏得很好。”黄怀钧自顾自点点头,“也是,若非如此,皇家那帮只知调和的医家怎会接受她。”
阿迟讶异道:“钧姨怎么连苏云卿都认识?”
“她的母亲纪怀镜,姑且称我一声姐姐。”黄怀钧竟是叹了口气,摇头,“那个轴丫头,一心要给她母亲换眼,不提也罢!但——正是如此,山庄后人许多都是这般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