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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是被长公主带北军送回去的。几日前长公主受魏太后之命悄悄来吉州接他入西京,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表演,如今他当然不会被贬为庶人,太后恕他罪,允他回吉州继续当他的王爷,虽借口抽调了肃王府府兵,却又额外加封太保,已经是莫大的恩赏。
他是仔细换上了王爷的一身华贵装扮才离开的,那粗布麻衣让他浑身不舒服,身上都起了红疙瘩。走前,太后还特别赏赐了一件狐裘披风,暖和得很,他爱不释手,揉了又揉。
长公主冷眼看他。几日前这个骄奢亲王一见她来,便手忙脚乱去换上了粗布麻衣,她都没有说明太后要请他去做什么,可他在朝堂上字字句句都很高明,像个被娇惯的王爷,又全然向着魏太后。
闵璋见长公主一直盯着他看,打了个哆嗦,主动问道:“本王哪里不对吗?”
长公主道:“王爷聪慧……”
闵璋连忙阻止:“可不敢,可不敢,本王呆傻,本王呆傻。还是太后棋高一着。”
“……怎么说?”
闵璋心中长叹。这几年来闵氏亲王一个个被诛杀,他是有预料会轮到自己的,他虽然极力去不争不抢当个纨绔公子了,可是毕竟还是个“正常人”,比起端王那种天生的痴儿,他这算不得安全身份。可是太后却意外留下了他。他为此感恩戴德,直到现在——他突然想,当初太后留下他,或许也是算计好的:偏偏是他,一个正常的、但因为上一代之争而决定不争不抢的人,如今刚好就能被带上朝去说那一番话,保守老臣们有点希望,最后破灭时才会更加绝望。
如果太后真的在那时候就算好了……
太后究竟是真的看准了他不会反,还是……她也在用他赌一把呢?
闵璋只觉得不寒而栗,头皮发麻,不敢再想了。他扭头看着闵瑄,随口转了个话题。
“殿下啊。我姑且叫你一声妹妹吧,你不要恼。我看你如今,似乎是……想法很多,年轻嘛,哈哈,我懂,若我的母后能走到君临天下这一步,我也会十分崇拜她。但是我有句难听话,思来想去还是想说给你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争权吗?”
闵瑄摇摇头,这也是她疑惑的。男子,闵氏宗室旁支,目前是第一顺位,而立之年算是最好的年纪,人也算得上聪明。这样的人,竟然不愿坐上高位吗?
闵璋苦笑道:“就一句话。离皇权越近,离成人越远呐……”
闵瑄皱眉,不解。
“人各有志,我啊,我就是想做个人,做个活得稍微好点的人,哈哈。先皇当年夺嫡,手段狠辣,只留了我爹这一脉,这可能就是……我爹保佑啊!你看,现在哪儿还有人比我活得更好呢?只要大夏平安,我不愁吃喝,想做什么做什么,还能护着家人一起过好日子,我有两个儿子,前段日子好容易得了一个漂亮女儿!我还有个亲妹妹祥儿,二十有五的年纪,爹病死后我护着她,她不想嫁人就一直没嫁,你看多自由。”
闵瑄握紧了刀柄。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想做个“人”?生而为皇室子女,真的可以如此潇洒自在吗?她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行啊。肃王是有选择的,他进可以举旗反叛、赢了便是新王,退可以跪地求饶、护佑一府平安。他当然想做王就有机会做王,想做人便可以做人。
可是同样流着闵氏的血,如果自己当初也不争不抢,现在要么在千里外北疆之王的后宫里,要么已不得不嫁了那迂腐何老头的长孙相夫教子了——这种未来,她不想要,闵瑄越来越确认了这一点。
她是只能靠自己拼的。她是没有别的路的。她走到今天,得到了、也失去了,早就回不了头了。她要随着母后继续往上走。
闵瑄沉默了太久太久,最后的最后,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的那个没嫁人的妹妹,现在……在做什么?”
“祥儿啊?”闵璋一愣,没想到长公主最后问起了自家妹妹。他挠挠头,说出来自己也很是不解:
“她好好的富贵小公主不做,天天在外头东奔西跑的,好似是,在教女孩子们念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