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大衡皇宫,宣政殿。
杜昭璃风尘仆仆从栖云行宫赶回了西京皇宫,这日早早来到殿中,在女帝御前一侧持笏待命时,文武众臣抬头皆惊,又莫敢言说。
女帝倒认真看了看身前这颇有些“陌生”的女子:她身穿圆领绯袍与素色长裤而不是大袖衫与华贵长裙,头戴简练的女官礼冠而不是繁复的珠翠凤钗。其身形单薄,却端正大方。
同为女官,她和苏云卿穿着官服的感觉大不相同,杜昭璃身体过分瘦削,看似柔弱,但若说苏云卿很硬,那她就是软中带硬。杜昭璃此刻是如此放松地站在她身前,底下一众臣子看她时神色复杂,她却不动声色地更挺直腰背,不卑不亢,神情坦然。
身穿玄色龙纹袍端坐于最上的女帝,更是自在万分,她前方不再立有遮帘,视野开阔,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殿下每个大臣的神情与细微动作,观人百态,心中有数:左相和右相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他们是女帝核心支持者,诏令也是顺水推舟;中书令有些不适,御史大夫则疑惑更多;天地二官,一吏一户,岿然不动;春官掌礼,女帝登极的每一步都有春官尚书的事,他走得如履薄冰,哆哆嗦嗦擦着汗;夏官掌兵,习以为常,因为早有长公主领兵在先;秋官掌刑,一双鹰眼,直扫各官;冬官掌工,安安稳稳,不掺其中。
女帝无需对任何人解释,只管上朝。
散朝之后,众臣退出,殿外几个官员前前后后与左右相及天官尚书多方打听,很快得知原皇后杜昭璃被贬为庶人后被女帝破格提拔,还真从东西台过了流程,女帝朝上强硬姿态人所共见,想必初登大宝,气势难挡,明摆着破旧制、树新威,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其霉头。
中书舍人品级不高但近女帝、有实权,完全称得上是女帝的心腹重臣,此前从未有女子当任。几个官员一边走一边暗自琢磨,只想半年前太后还在施压皇后开枝散叶,想必太后忌惮杜长麟统领北境,所以要把他唯一的妹妹杜昭璃扣在身边看紧罢?
等到宣政殿内只剩了女帝和中书舍人,衡卫司正派人汇报,关于各地民间学堂之况。杜昭璃安静听着,直到女帝使属下退去后问她,“卿怎么看?”
杜昭璃稍一低头,已经猜到了女帝派人如此细致地调查民间学堂是在做什么,女帝有心改革,她亦有心相助,沉吟片刻,便开口道:“陛下有意于民间推广女学,但西京及中原核心州郡儒学礼教过剩,陛下初登大宝,改朝换代,以衡为基,不宜大刀阔斧,与士族礼教相争。”
硬碰硬从不是杜昭璃的选择。女帝了解这一点,所以她一直在认真听。杜昭璃顿了顿,继续说:“依臣之见,女学之兴,应先从边州,逐地而起,后入中原。”
女帝也有同样想法,她突然抬起手,制止道:“且慢。”
她命人准备了纸笔,推给杜昭璃,又举起两根手指,“二州。如以二州为先,卿认为当从哪里入手?默于纸上,朕与卿对。”
杜昭璃点点头,接过了纸笔,她背过身去,快速写了两个字。方才在她分析之时,脑海里便有了线索,再回头与女帝对看一眼,二人同时将手中纸张展开。
女帝的两个字:利、宁。
而杜昭璃的两个字:宁、利。
大衡如今治下一京十三州,能选出完全相同的其中两州,那便是思路几乎一致,但细看顺序却是不同。女帝认为应以东南沿海的利州为先,杜昭璃认为应以西南腹地宁州为先。
杜昭璃顺着女帝思路迅速反应,道:“陛下英明远见。利州位于吉州之南,文风极盛,且乡绅贵族愿使女子经商、掌财,可见并不将女子独束于家中,确是最易突破之处。臣有一人,可荐于陛下。此人是原废帝美人,周姓,名自桢,家中便是利州大族乡绅,性子胆小了些,但后宫月例、绸缎岁销,她仅凭心算成数,又快又精。”
女帝点点头,周自桢作为废帝的美人并不受宠,她听闻杜昭璃为皇后时,常将这人带在身边护着,原是如此。而女帝也正是考虑,吉州闵祥已在民间教化五年有余,又有其兄长——那个听话的肃王坐镇,自然可以持续潜移默化;若再以相邻利州铺垫,二州或可相辅共成大势。想到这点不难。
但是她更关心的,却是杜昭璃手中那个“宁”字,杜昭璃想要以宁州为先。女帝按兵不动,等杜昭璃继续。
结果杜昭璃竟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她抿着嘴,半晌没有答话。
若说她没有私心吗。不可能的。她有的。阿迟离开后的这一个多月中,她已经通过兄长的书信找到了方向,结合阿迟冬至那日的反应……最有可能的猜想便是,阿迟就是西梁后人,而且至少是……西梁贵族后代。
杜家世代将门,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她的父亲、镇国公杜行方让她从小明白,那都是为了守护大夏……可是现在回头看,真是如此吗?
若真是如此,为何十四年前父亲率军破西梁后,回来便一病不起?
若真是如此,为何父亲临死前,口中喃喃念叨着“不义之战”?
若真是如此,为何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兄长都吞吐难言,不肯与她直说?
杜昭璃只能想到最坏的结果。大夏记载,十四年前大夏灭西梁,“不得已”屠杀宁州六万军民,或许并非大夏人所言“西梁军民助纣为虐,大夏替天行道”,而另有隐情。那可是六万多个活人啊!竟然连平民都没有放过,父亲暗自内疚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呢!事后什么补救都没做,那就是毫无用处……
杜昭璃十分迫切地想亲自去旧西梁地探清真相。她一想到阿迟最有可能是西梁后人,就感到心口绞痛、难以呼吸。知道父亲作为大夏主帅屠城一事之后,她曾多次深夜中被噩梦惊醒,梦中阿迟面容扭曲,掐着她的脖子,又或者用刀指着她,说她是杀人凶手,哭着要她还她爹娘……
我怎么还你啊……我怎么还你呢……阿迟……
杜昭璃不由自主蜷起的手指发着颤,将手中的纸攥得愈紧,却未曾意识到,纸张边缘被她手中的冷汗洇湿。
这是杜家的罪,是难以洗清的、刻在历史中的罪。
据说宁州当年被屠之后,硬是空城了近一年,西梁流民哪怕逃去北疆荒蛮之地,也不远南下去富庶的宁州,都说宁州是“冤魂之地”,有“恶鬼食人”。再过半年,大夏派去个新的宁州州牧韩维永,此人对圣宗谏言,拉了一群大夏女子去宁州开了彩花楼,吸引旧西梁富绅,“以活宁州”,后来还真从灵州、荣州甚至大夏内地搬去了不少富家子弟,渐渐地,十多年过去,宁州反而成了旧西梁三州里最和平安宁的。
真是太讽刺了。
如今改朝换代,女帝有改革之意,杜昭璃便也想借此试用另一种方法,来“活宁州”。她不是不知道江南利州更适合做女学的第一片试用土壤,但宁州……宁州也适合……西梁男女共尊山神,西梁王重视皇子也重视郡主,西梁民风开放,如此,女学……女学定能起势……
是女帝的声音打断了杜昭璃的胡思乱想。杜昭璃没有说话,可呼吸愈发急促,强忍神情,却想什么想得近乎崩溃。女帝看到了一切。她拍了拍杜昭璃紧紧按在桌上的手背,再以毛笔点了点纸张。
“舍人啊。你瞧,虽在‘利’之后,可朕也写了一个‘宁’。”
她正是示意杜昭璃,宁州并非错误答案,宁州亦是自己所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