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宁州。暮春时节,山翠如染。
州府衙门这日清了场。宁州州牧韩维永留了两队身穿轻甲的州兵,人却没到场,据其下属说,“韩大人一早发了高热,神昏谵语,一病不起,实在无法陪同,特留精兵扈从,还望钦差大人恕罪”。
没等杜昭璃回应,只听她身边的余辛轻哼一声:“做了亏心事,被索命了还是怎么着?”
那下属一听,顿时冷汗淋漓、不敢直视,杜昭璃神情一如既往,抬手止住余辛,淡淡道:“韩大人劳累过度,好生歇息便是。”那下属千恩万谢地赶紧退下。
韩维永这是怕得不敢来了。但昨日他递来的消息,只说对方同意和大衡钦差上午于宁州的衙门会面,并无其他,仔细询问,也不知对方来的是什么人、以及大概有何要求。他果然有所隐瞒。
杜昭璃心下了然,事情恐怕要往坏的方面推一推。又不动声色微微侧头,瞟了一眼那府衙屋顶。若隐若现的几个影子让她稍感安心。
巳时初,杜昭璃等来了西梁旧民的代表。这一行人来得十分准时。走在前面两人,皆是女子,穿着岩白毛皮斗篷,到了门口,便落下帽来。左侧女子身型挺拔,头顶挽一圆髻,身后背一把长刀,阔步如风;右侧女子矮半个头,步履轻盈,高发髻,一张圆脸,没有带任何武器。
走在正中间一人,比左右二人慢一步,看身段应也是女子,披着带苍青色连帽斗篷,那帽十分宽大,又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脸,不过从被护在中间的位置来看,此人应该是最重要的那个。其人姿态不算端方,却不疾不徐,行路稳健。
杜昭璃不知为何,心中一颤,总觉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三名女子在前,其后数人紧随,看不清男女,皆穿着利落青短麻衣,身披连帽短披肩,却如中间那人一般并不落帽,有四人押着一人在最后,绸袍上还有干涸的血痕,其人上身捆绑,嘴巴被堵住,刚被一把扯下遮眼布罩,一见到她眼前一亮,口中呜呜的着急,正是恪王闵裕。
带着恪王会面是杜昭璃提出的唯一要求,看来西梁旧民的态度或许比她想象得要好一些。
而阿迟远远在门口时,在带着毛边的大兜帽下稍稍抬起眼,远远地盯着对面的钦差,再移不开眼神了。
那人身穿深绯官袍,玄色披风,那么大气自如。那官袍的袖口宽大,显得她露出的那截手臂如此细弱,可是她手中稳稳持一柄节杖,黄色节旄,装扮全然变了,可仪态仍是如此端庄,穿着官服的她似乎更显自在。
阿迟紧紧咬着嘴唇,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声音;垂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捏成拳头,又捏得太紧,几乎停不下来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大衡的钦差,竟就是你。
你不必在卧榻上躺着了,你也不再是废皇后。你再也不必费尽心思在皇宫求生。你竟成了新朝的大臣,此刻板正挺拔、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真好,真好……你自由了。
可是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大胆,孤身带着几个侍卫就跑到西梁旧地来,你以前最谨慎了不是吗,你不会做没把握的事,那这一次你也是,带着办法来的吗?
阿迟想着想着,眼前竟变得有些模糊。她心情如此复杂,她第一时间感到十分的惊喜,与杜昭璃重逢的浓重喜悦几乎一瞬间填满了她,接着又下意识觉得杜昭璃肯定有办法,这让她整个人都被充得膨胀,可是再然后,却又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泄掉了所有的气。
她不能走过去。她甚至不能摘下这个兜帽。她不能与她相认。她现在不是皇后的御医温迟,她是……西梁的宁安郡主。
她何尝不怕——怕自己走过去之后,会忍不住抱住对方;怕抱住之后就再也放不开;怕放不开之后,便无法面对宁府的人,无法面对死去的阿娘和那么多西梁人。
阿迟好容易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半步上前再一伸手,死死攥着身边程砚的胳膊。她控制着自己的脚步站定,身边的人也纷纷站住,西梁的队伍与钦差的队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程砚被她攥得龇牙咧嘴,心中纳闷,郡主怎么了这是?然后很快只听兜帽下传来微乎其微的气音,带着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念之……我不便大声说话,接下来麻烦你来传达。”
左侧的宁向舟瞥了一眼阿迟。右侧的程砚一脸震惊,“啊?”
来时并没有提前说还有这个环节啊?
不过很快她就又“哦!”了一声,懂了。这是要摆高姿态是吧,不愧是郡主!她到处没看到昨日提前过来的花姨的身影,正觉得心中不安,郡主却如此自信强势地摆姿态,她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何对方钦差一直盯着郡主看,这下正有理由挡一挡我家郡主!
程砚心中有数,身子一侧,故意往身后挡了挡阿迟。“郡主你说。我保证一字不差。”
她们没人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队伍中,某个人正在程砚一侧、郡主半步后的位置,急急忙忙地低下头,学着郡主让兜帽完全遮住了脸,还死死捂住了嘴。如果能听到心声,这个声音恐怕已经震天响了——
啊啊啊!钦差怎么是,皇后娘娘!!!
宁不微是中途混进队伍的。她本不能和阿迟一同出行,家主的理由竟是此行危险而她武功不好,她晚上思来想去,很是不服——被选中带队的程念之又比她好到哪里,当年还不都是一起偷懒被崔叔追着打的!但宁不微这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点子,半夜跑去缠着阿迟让她放了传蝶,果然一清早程念之就帮她混了进来,她二姐宁向舟就在旁边瞧着,只无奈一笑,啥也没说。
然后宁不微躲在队伍里远远瞧,发现钦差竟是她认识的熟人——差点对上皇后娘娘突然看过来的眼神,她几乎要双膝一软跪下了!换了身衣服,她还是那个端庄又有气势的皇后娘娘啊……宁不微装作一个趔趄,赶紧直起身子,慌乱中她看向阿迟,下意识学着阿迟的动作,瞬间将自己完全遮住。她很快明白了,郡主不想暴露。也对,她们和皇后现在是两方的人,郡主做的没错,反应很快嘛……
……等等不对!宁不微又一想,瞬间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皇后娘娘怎么敢的啊!她是那个杜家的女儿不是吗!那句“他们就不该活着!”一下子炸进了她的脑袋——宁不微又悄悄去看她二姐——宁向舟目不斜视,她背着的那把长刀,在阳光下发出冷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