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微再望望四周,除了皇后娘娘身后的那十来人,整个府衙的州兵总共似乎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
娘娘你可千万别说你是杜家女儿啊!这点人还不够我二姐喂刀的!宁不微在心中不断祈祷,双手都不由自主地并到了一起小幅度地晃动,娘娘这么聪明,不会的不会的。她不敢抬头看,只听见阿迟小声说要程念之帮忙传话,两边互相简短介绍,却只说“大衡钦差”和“西梁郡主”,大衡钦差邀请西梁郡主进官府里面共坐一叙,西梁郡主却断然拒绝了,她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大块空地那么远。宁不微松了口气。
只听程砚道:“我们郡主说,我等按照约定已经带来了恪王,以示诚意。恪王可以随你们走,条件是钦差要随我们回荣州,与我们详谈。”
“郡主的意思,是有什么不方便在这里谈,是吗?”杜昭璃望着那个自己不开口、只让人传话的郡主,不动声色地问。
程砚再上前半步,又遮了遮郡主,继续传达:“是,不方便。”
杜昭璃沉思片刻,“我可以随你们去,请你们信守承诺,先放了恪王殿下。”
杜昭璃考虑此行虽然危险,但也是了解那最神秘的荣州和了解西梁旧民最好的时机,她正苦恼于没有办法进入荣州,现在便有了法子;而且她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如果她不去,恪王回不来,与对方也没有再对话的可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神秘郡主,只能看到她微微翕动的下唇,可不知为何,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让她……心比往常跳得更快。或许自己也在紧张,她想。她已并非是过去那个全不怕死之人了……只因她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但听那眼角下有着显眼泪痣的女子又开口了:“还有两个条件:第一,只有钦差大人一个人能随我们去。”
杜昭璃旁边几名侍卫同时握紧了刀柄,杜昭璃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好,第二个条件呢?”
“钦差大人需蒙上双眼,手缚轻索在前,我们确认无误,双方同时换人。”
原来这就是州牧韩维永对她隐瞒的吗。杜昭璃想。韩维永大概早就知道,西梁旧民不打算让她好过,此行定生冲突,所以早早躲远。杜昭璃还没有说话,只听“刷”的一声,站在右侧一个带着银边覆面的精瘦男侍卫已经半步向前,制式刀出鞘了三分之一,刀面反了一道亮光。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大衡的钦差大人真心实意与你们平等交流,你们却把我家大人当阶下囚?!”
这个声音……不是陶陆又是谁。
藏在兜帽里的阿迟紧紧闭着眼,紧握双拳不断地深呼吸。让大衡钦差蒙眼束手来荣州,是崔平生提出的要求,既不让对方看到荣州战备,也是试探对方态度的重要一环。阿迟那时还不知道钦差就是杜昭璃,站在宁府的角度,只觉得谨慎一些没什么不对,她也没有不答应的余地。但是现在……
不断反复的心情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一半用宁安郡主的语气说,怎么不行,她是屠城凶手的后代,就该让她以这种低微的姿态进西梁人的地方!另一半用温迟的语气说,不行,她是莼儿,她都愿意舍下侍卫一个人前往荣州了,姿态还不够低吗,为什么还必须要如此折辱她、要她为大衡低头?!
可是阿迟的混乱似乎并未能传达给面前的人。身后的宁不微看着眼前场景都快要吓死了,她看见陶陆站出来质问,根本来不及想某人的下属都来了怎么没见某人出面,却见她二姐宁向舟默默向前一大步,将郡主整个挡在身后,手往后摸上了背上的长刀柄,慢慢地攥紧了。而对面随着陶陆出刀,身边一排侍卫也纷纷站出来,拔了刀。
大衡与旧西梁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而在四周几乎要压不住的躁动中,有个人的声音尤其清晰,只说了两个字便解了围。
杜昭璃说:可以。
听到杜昭璃说“可以”的一瞬间,阿迟猛地睁开眼睛,不由得将程砚的胳膊攥得更紧了。程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拼命忍住不出声,生生瞪着眼,眼睛都酸了。她可不能在这种关键场合泄气,她只觉得郡主今天是不是……十分奇怪?
阿迟隔着兜帽蓬松的毛边,借着宁向舟的稍稍退回,看着对面那个人上前一步,将侍卫拦在身后,杜昭璃目视前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自己。看得阿迟几乎屏住呼吸,心跳过速。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杜昭璃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做好了准备,其中也包括……这样的准备。她只是想到,阿迟很大可能真的是西梁人的后代,如果此刻阿迟就在眼前,自己会怎么做呢。她自知杜家军屠城罪孽无法轻易抹除,也便是带着这样以最坏结果反推的假如,在朝廷上向前走了一步,此刻在宁州又向前走了一步。
“钦差大人不可!你这样让我等如何交差!”陶陆左右寻不到人支持自己,也劝不动钦差,急得抓耳挠腮。女帝登极后他也进了飞影卫当副领,上司唐景凌这时候不在,同为副领、口齿伶俐的那个余辛此刻又不知为何低调退后了,眼下只剩他一个管事的撑场面,太难受了!
杜昭璃再上前一步,拦下了陶陆。余光中她瞥了一眼对侧的府衙屋顶,便仍目视前方,但稍稍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给这里的所有人,她说得缓慢而清楚——“十五日。”
从荣州到宁州州府,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日,半个月为期限,算是合适。
“我的部下在此留守,至多十五日。如十五日后,我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回来,他们会以‘钦差死于荣地’禀明陛下,直调宁、灵军队。郡主,我是诚心愿为大衡与旧西梁寻求一条同生之路,而我本人亦是大衡的底线,也请诸位仔细掂量。”
一听“旧西梁”,宁府之人的脸色变幻莫测。他们一直是暗处的,尽管在灵、宁、荣三州众人几乎都有所默认,却从未有人这样明确清楚地胆敢说出这两个字,西梁。这是他们的伤,是他们的痛,竟然就从一个外人口中,这样轻飘飘地被挑明了,仿佛、仿佛他们也能见光似的!
阿迟却只听到那句“同生之路”。杜昭璃一直记得和她的约定,不仅如此,过去是要在皇宫里找寻她们二人的生路,如今更是要在这天下找寻两族的生路。她们二人曾经一起走过那么远,阿迟就是知道,杜昭璃说过的便是做不得假,杜昭璃是十分认真的。
而且她还说什么……她是大衡的底线。当初被困在皇宫中一心求死的皇后,如今成了大衡划定的底线,她被无比信任着,对吗?
阿迟再也压不住地,在那样扭曲分裂的心情中,竟微微挑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