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站在场边浑身被暴雨淋了个遍的宁不微,目不转睛,心急火燎。看到二姐被砍伤、血滴在地上,她心中不断尖叫着“不要不要”;看到侍卫头子被一脚踹了胸口吐了血,她瞪大眼睛急得要哭出来了,只恨自己怎么没有好好练武功,没有勇气站在二人中间!
她一直在等两个人停手的这一刻,根本没有注意到雨什么时候停了,正要冲上去时,却被一只手稳稳拽住了。那人将她转过身来,拿出了帕子,稍稍低头,给她擦干净了混着雨和泪的花脸。
“花……呜……”宁不微盯着她,泪眼朦胧地捏着她的胳膊,嘴唇颤抖,“花姨……你,你什么时候……?”
花玉白昨日便到了宁州,结果州牧韩维永与她见面、了解宁府之人打算之后,就吓得“一病不起”,花玉白作为宁州与荣州的桥梁,韩维永不来,她也不好直接出面。
当韩维永请她去收尾时,府衙场地中央那两人的决斗已经步入了后半程。花玉白帮一直钉在旁侧的宁不微擦干眼泪,轻声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扶你二姐?
“可,可是……”
宁不微看到唐景凌对二姐伸出的手,已经悬置了许久。唐景凌在等。她……她也想与唐景凌一起等一等二姐的回应。
花玉白叹了口气:“向舟不会握住那只手的。”
宁不微这才躲在花玉白后面,挪着步子走近了场中央,硬着头皮,慢慢靠近了那个她终于得以靠近、却茫然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唐景凌最终没有等到阿澈姐姐回握她的手,宁向舟别过头去,再也没有看她,但唐景凌等来了一只……更苍老的手。
那只手紧紧握上来,唐景凌抬头看时,那张脸却是面相年轻、生得艳美。那人只是仔细看她的眉眼,一时间竟没有说出话来,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眼神过于直白、深沉,又颇有些怀念、感伤,那人一直在沉默看她,直看得唐景凌头皮发麻,下意识要收回手去。
“阿澄。”花玉白开口。
唐景凌一懵。她不曾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女子。可是……这个人唤她的名字为何如此熟络?可是一同靠近过来的秋霜,默默背过身去,一把拽起宁向舟的胳膊,小声叫着“二姐”,没有唤她一声。
唐景凌努力克制呼吸,将视线重新放到眼前的女子身上,小心开口。
“敢问……”
花玉白深吸一口气。她感觉到唐景凌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而观察她时,很容易就发现,唐景凌的视线在随着……宁不微和宁向舟。她轻轻笑了笑。
“向舟受了伤,如今行动不便,是否能向你讨个地方,让她养伤?”
“……我不用!”好容易在宁不微搀扶下直起身来的宁向舟挣扎了一下,但用处不大,她收到花玉白的一瞥,闭上了嘴。
“可以,我来安排、咳……”
唐景凌没有再看向宁不微和宁向舟。可是再一开口,竟咳出了一口血,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宁不微余光瞥见,一阵紧张,“喂!你没事吧!”
那个亲密的小名,她此刻竟叫不出口。
花玉白上前一步搀住了唐景凌。接着,大衡一方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陶陆带了两个人快速靠近,一下子扶起她的一侧胳膊,“老大!”又警惕地看了看花玉白三人。
唐景凌摇摇头,她捂着嘴,强忍着继续咳嗽的冲动,慢慢开口:“腾……一间屋子,给她。”
顿了顿,瞥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宁不微,补了句:“再取些……干净衣物。”
宁州的州府是韩维永的地方,但他并不住在这里,内衙空置已久,钦差来宁州后,韩维永赶着巴结,主宅直接着人收拾后给钦差大人入住了。唐景凌等一众侍卫都住外院,但那又是男子的地方,最后她便做主,将宁向舟送入了内衙偏院,花玉白跟了进去,宁向舟战时太不要命,事后才发现身上到处是伤,疼得爬不起来,却不肯上药,胡乱挣扎。
宁不微接了花姨眼神,没在那房间里多待,隐隐约约,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里面的动静小了很多,花姨的声音时断时续,夹杂着满是疼惜的叹息:先养好伤,再想其他,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对吗?阿澈,你是该……往前看看了。
决斗时刀刀逼人的宁府战鬼如今安安静静,一句反驳没有。
宁不微一出来,眼见唐景凌就要去外院,连忙追出来,急道:“唐大人!你难道不用盯着我们吗?就这么放心?”
唐景凌步子一顿。
在她一旁的陶陆低声道:“老大放心,我盯着就行。”再一扭头,这才看清眼前人,瞠目结舌了好半天,“这位姑娘是不是有点像秋——嗷!”
再不闭嘴,唐景凌快要把他小臂骨头捏断了。
宁不微早就认出陶陆了,陶陆是唐景凌最信任的副手,她与陶陆在栖云行宫还打过挺多照面,虽说实际交集不多。她赶紧冲他挤了挤眼睛。陶陆看了看“不可言说”的“秋霜”,又看了看没有回头却钉在原地的唐景凌。
“呃……这位姑娘,你的脸没事吧?”
陶陆你这个笨东西!宁不微都要气得跺脚了。
“陶六……我来盯。”唐景凌低声说。“为我准备……偏院的另一间房。还有……咳、隔断。”
陶陆急道:“老大,你搬到内衙偏院,弟兄们不好进来照顾你啊!”
“我伤,无碍。去吧。”
内外有别,陶陆一步三回头地先走了。唐景凌没有太重的外伤,她向来非常注意在打斗时保护自己,免得需要男侍卫帮她看伤,暴露身份。但这次她为让宁向舟认出,从正面硬接了大刀太多次,想必有了些内伤,加上胸口疼得紧,如今呼吸时都要更小心些,免得牵动胸腔之痛。
她不用人扶,但陶陆一走,她就被人扶住了——宁不微小跑过来,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
唐景凌身子一僵,下意识要甩开她,宁不微却紧紧抓着不放手,根本就是在趁人之危。
“秋霜姑娘——”
“我叫宁不微!”
唐景凌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不微”这个小名竟然是真的。唐景凌只觉心头苦涩。对啊,她向来分不清这个人的虚实真假。尽管,她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
唐景凌说不出话来,由着宁不微将她搀扶到了偏院的房中,扶着她在榻上坐起身,又跑进跑出给她端来了温水,接着就坐在了一旁,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是郡主有远见,早早叫我准备好了伤药,就怕有人受伤。”宁不微自言自语地说着,从怀里掏出几瓶不知是什么的药,“我留给二姐一瓶金疮药,一瓶生肌活血膏,她外伤重……我得看看你受了什么伤。”
“……不必。”唐景凌侧身躲开了宁不微伸过来的手,她想问那个郡主的事,张了张口,却只说:“我……自己养养就好。”
“我可是眼看着你硬抗我二姐的大刀!你还被她狠狠踹了一脚,肯定有内伤了!”宁不微根本不听她的,说着就上手来解她胸口的衣裳。
“不……不必!”
唐景凌拍掉了宁不微的手,“啪”的一声,宁不微还没反应,先把唐景凌自己吓了一跳,她看着宁不微手背微微泛红,咬咬牙别过脸去。
“抱歉,请你出去。我……我想自己待着。”
“……侍卫头子。”宁不微愣愣地盯着自己被打的手背,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我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