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默默抿了一口茶,眼神深邃,没有回答。
虽说外朝大臣按律不可窥视后宫妃嫔,但这规矩也有例外。
这几年皇爷巡防畿辅时,便时常将孙氏带在身边伴驾,他们这些随扈的大臣远远见过几回。
那位孙贵妃爱穿娇艳的颜色,身段也总是透着股逢迎的柔媚。
也正因为常年只见孙贵妃,不见中宫。杨荣才逐渐摸透了皇帝的心意,才会在近期废后的暗流中,顺水推舟地支持孙氏。
他们原以为,皇后当真如传言那般体弱多病、软弱可欺,这才不能常伴圣驾。至少从远处看皇后的背影,也不像万岁爷自己说的大相径庭。
杨荣与夏原吉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惊愕。
至于殿内的两人,此刻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陛下,臣妾特为昨夜的失礼,向您请罪。”胡善祥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敛衽行了个大礼。
朱瞻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淡:“皇后,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何谓强求?”胡善祥猛然抬起头,直视朱瞻基的双眼,
“臣妾这中宫之位,乃是当初皇祖考亲自降旨册封。如今孙贵妃诞育皇长子,臣妾身为嫡母,自当将其视如己出,悉心教养。保全皇祖考的赐婚之恩,又安了国本,这难道不是对大明、对陛下最好的选择吗?”
朱瞻基不由得低头端详起眼前的胡善祥。
胡善祥今日穿得极其素净,上身藕粉色交领短袄,下配深绿底暗金织锦马面裙。并未戴皇后繁复的珠翠凤冠,只是素挽明发,斜插了一支白玉珠翠流苏。
随着她仰视的动作,流苏一晃一晃地,有些摇曳生姿。
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皇后的美。
这种美与孙氏截然不同。
孙氏是春花般的娇媚逢迎,而皇后,却如同大殿之上端庄疏淡的观音,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清冷,但确想让人拉下神坛。
但是他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悸动很快被烦躁掩盖。
朱瞻基冷哼了一声:“你翻来覆去总是拿皇祖考来压朕!你身为国母,多年无子,即便皇祖考在世,也断不会怪罪朕为宗庙社稷另作盘算!”
听闻此言,胡善祥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讥诮。
薄情寡义,当真是薄情寡义。真想骂他一句贱男人。
她怎么就不穿成张太后,一是能扇朱瞻基,二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参政。
若朱棣真看重子嗣大过宗法规矩,早将她这无子太孙妃废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轮到你朱瞻基来发难?
不过是偏心孙氏,却偏要扯上一块遮羞布罢了。
“皇上与臣妾成婚多年,子嗣艰难,当年皇祖考也未曾降罪。”胡善祥再次抬起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皇上喜爱孙贵妃,您偏疼她、越制厚待她,臣妾都可以不计较。但陛下执意要动摇中宫,您确定,天下臣民和满朝文官,会支持您违背皇祖考的遗命吗?陛下就怕重演宋仁宗的历史吗?”
这句话如同利刃,精准地刺中了朱瞻基的软肋。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当年孙氏若真得太宗皇帝欢心,又怎会只落得个太孙嫔的位置?这嫔位,还是母后张太后极力周旋才争取来的。
胡善祥见他不语,脊背挺得更直,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皇祖考的册封圣旨,陛下应还记得,‘帝王主宰天下,必重嫡长以隆万世之本;必谨婚姻,以正王化之原。此天地之常道!’”
“够了!”朱瞻基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皇后,你今日到底是来请罪的,还是来训斥朕的?!”
以前她规劝自己,尚且留有余地;如今倒好,直接引经据典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乱天地常道”!
两人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拔高了许多。这乾清宫的偏殿虽小,但也有拢音回荡之效穹顶藻井。就是为了放大皇帝的声音。
胡善祥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穿透了厚重的隔扇门,不仅真真切切地落入了杨荣与夏原吉的耳中,连偏殿侍奉的一众内官也听得清清楚楚。
“臣妾不敢。”胡善祥不退不避,眼神清明,“臣妾只是重申太宗皇帝的教诲罢了。敢问陛下,臣妾何错之有?”
偏殿内,夏原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叹道:
“真乃贤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