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掐丝珐琅火盆里的银霜炭拢得极旺,烘得满室融融,却也平添了几分透不过气的气闷。
朱瞻基看着御案上呈递的奏启,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冷笑一声:“宫里怎么会平白无故生出这等传闻?”
兴安盯着脚尖那块平整的金砖,心弦绷得死紧,面上却如枯井深水,瞧不出半点波澜。
这等后宫神仙打架的官司,他一个太监哪敢轻易蹚浑水?
结果还得看宫正司能审出个什么名堂。
眼下这份奏启只是先呈给了皇上,太后那边还没正式过明路。
毕竟事涉孙贵妃,借宫正司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自做主。
但若真要在心里盘算,兴安觉得,顺德公主那保母李氏所言,还真未必是空穴来风。
在这大明后宫,张太后天然是凌驾于六宫之上的,内廷事事皆奏太后。
可中宫皇后呢?
手里却攥着的只是一星半点的实权罢了。
早先中宫多次想要撤换李保母,一来是顺德公主哭闹不依,二来这保母本就是太后亲自挑选的。
胡皇后要不是太宗皇帝陛下亲封的,有其余威,这后宫的人权、事权,恐怕早就是个空壳子。
“兴安!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不成?”
朱瞻基将奏启“啪”地一声掷在御案上,脸上倒不见多少雷霆之怒,更多的是烦躁。
“爷息怒。”兴安也是个极其机灵的人精,自然知道万岁爷想听什么,赶忙躬身回话,
“依奴婢看,此事蹊跷,不如让东厂的番子再暗中仔细核查一番?”
如今后位之争水深火热,他心里虽隐隐偏向太宗封的皇后,但也绝不敢把筹码全押上。
毕竟这不是永乐朝,是宣德的天下。
万一皇爷就是铁了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力挺孙贵妃到底呢?
“你这老滑头。”朱瞻基指着兴安笑骂了一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霍然起身:“摆驾坤宁宫。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中宫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此时的坤宁宫内,未见剑拔弩张,只有胡善祥温和的声线在内殿里轻轻回荡。
“……司马光就这样搬起一块大石头,‘哐当’一声把水缸给砸破了,这才把掉进缸里的小伙伴给救了出来。”
胡善祥原本打算让永清先用些午膳,玩闹一会儿再午睡。
没成想这小丫头刚沐浴完,便被暖香熏得眼皮直打架,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胡善祥索性也不折腾了,饿一顿饿不坏,便亲自靠在榻边哄她入睡。
“司马光的力气这么大吗?他和姐姐差不多大,可姐姐连我都抱不起来呢。”永清的嗓音里透着浓浓的困倦,却还在强撑着好奇心。
“你可比石头重多了。”胡善祥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小肉脸,
“而且,就像从高处往地上摔茶杯一样,只要找准了地方,水缸一下子就碎了。”
“真的吗?”永清迷迷糊糊地嘟囔,显然还是不太信。
“晚点让小火者去寻个废弃的水缸,咱们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胡善祥秉持着现代寓教于乐的育儿观,也不敷衍,
“凡事啊,得自己亲手试过了才会真信。”
“好呀……”永清的声音带了一丝惊喜,“那等我睡醒了,母后让人把水缸备好……”
“好。”胡善祥轻轻拍着永清的小胸脯,柔声叮嘱,
“不过你可千万别学司马光那个淘气的朋友,这么小个人往水缸里爬。若不是司马光临危不乱,他可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娘亲了。”
这一次,永清没有回话,耳边只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胡善祥低头一看,小丫头已经彻底睡熟了。
她停顿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榻。
刚挑开帘幔走到外间,胡善祥便压低声音吩咐:“文秀,你一会儿去让小火者……”
话音未落,她却发现文秀竟毫无反应。
胡善祥抬头向院中望去,只见满院的女官、宦官早已乌泱泱地跪伏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是朱瞻基到了。
这皇帝当得真是随心所欲,来中宫连个鸣鞭都不让人甩,静悄悄地摸进来,是怕她在坤宁宫里密谋什么谋逆大罪不成?
“妾给爷请安。”胡善祥神色从容,端端正正地福身行礼。
“免礼。”朱瞻基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推门就想进内殿。
胡善祥却微微抬臂,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门前:“皇上,永清刚在屋里睡下。有什么话,咱们去暖阁说吧。”
朱瞻基是简单用了午膳才过来的。
至于胡善祥,她为了应付仁寿宫的官司,压根水米未进,只让小厨房在炉子上温着一锅野蕈炖鸡汤,打算等永清醒了一块儿吃。
朱瞻基见状也没硬闯,转身负手走向暖阁,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永清今日怎么在你这坤宁宫里?”
“怎么?宫正司的梁宫正,没去乾清宫给皇上回话?”胡善祥懒得再陪他打太极。
他这会儿火急火燎地赶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护着孙氏。
朱瞻基显然没料到胡善祥如今说话竟如此直言不讳,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尴尬。
“看来,宫正司确实是审出些的东西了。”胡善祥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