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核心的原因,便是这大明江山,极需要内廷有一位能规劝皇帝自省、替君王勒马的“辔头”!。
而目前看来,张太后并没能劝动陛下,反而助长陛下的不良喜好。
太宗虽有雪掩解缙的严酷,但也听得进解大绅的规劝。
可当今陛下想废了皇后,潜意识里便是认定中宫的犯颜直谏是错的。
若真换了事事顺从的宠妃上位,绝非大明之福。
看着皇上那因安逸而日益圆润的面庞,杨士奇暗自痛心。
历朝历代的英主,哪一个背后没有一位贤明端庄的皇后?
胡皇后虽古板,却能多次犯言直谏,规劝陛下少玩乐游猎、多勤政爱民、远内监小人。
至于孙贵妃?
杨士奇不知其人品如何,但单凭她一生下长子,便按捺不住、积极谋取中宫之位这份急功近利,便绝非一个贤德皇后该有的心性。
做宠妃,她绰绰有余;做一国之母,她德不配位。
“公主的养育,岂能与太子相提并论?!”朱瞻基被戳穿了心思,有些强词夺理地反驳。
杨士奇心中无语,面上却依旧恭肃,说道“陛下,太子的教养本就归于外廷,公主的教养归于内廷。”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就差把“子不教,父之过”这句古训直接摔在皇帝脸上了。
紧接着,更是直接搬出了抚养过皇上的仁孝文皇后的话,字字铿锵:“更何况,仁孝文皇后所著的《内训》中早有明训:‘君子为宗庙之主,奉神灵之统,宜蕃衍似续,传序无穷。故夫妇之道,世祀为大。’”
杨士奇微微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皇帝:“中宫娘娘在太子殿下出生没几日,便主动上表请立皇长子为国本。”
“可见娘娘将宗庙社稷置于私心之上,彻底成全了与陛下的结发夫妻之义!”
朱瞻基刚想张嘴,杨士奇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引经据典:“仁孝文皇后又言:‘古之哲后贤妃,皆推德逮下,荐达贞淑,不独任己。’”
“自陛下登基以来,中宫多次上表为贵妃娘娘申请嘉奖、甚至逾制赐予金宝,此事礼部官员皆知!”
“陛下总说贵妃对皇后恭敬有加,”杨士奇拔高了音量,声如洪钟,“那实则是中宫推恩及下、不忮不忌的贤德所致!”
“历朝历代,哪有如此大度宽容的贤后?”
“陛下不为此庆幸有如此哲后,反而心生怨怼吗?!”
杨士奇的潜台词振聋发聩:连写下《内训》的徐皇后,当年也未曾主动上表请求给太宗的妃子讨厌什么逾制的恩典赏赐!
胡皇后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徐皇后还要大度。
你作为皇帝,不仅不感恩,反而嫌恶她?
更绝的是,杨士奇随后抛出了另一番话:“更何况,司礼监今日已向文渊阁抄送了御笔朱批的内廷表文:皇后已请示太后,命宦官和女官们在京城内外荐举品行贞正贤淑的良家女子,选召入宫,以充盈陛下后宫。”
“娘娘从未只顾自己、独占恩宠。”
“陛下,为后做到这般地步,已是天下女子的典范,臣以为,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话说到这份上,朱瞻基并非不识字的莽夫,自然听出了这位老臣话里话外那绵里藏针的“痛骂”。
按理说他本该龙颜大怒,可偏偏杨士奇字字句句说的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且他自己也并非只独宠孙氏一人,否则也不会时常召幸吴氏,更不会下旨向朝鲜王室索要贡女。
在这件事上,他理亏得彻底。
看来今日这步棋,是彻底走成死局了。
“父皇当年有子十人,女七人;而我如今只有子一人,女三人。膝下子嗣凋零,故而我才觉得……”朱瞻基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没有把那句“废后”说完,但委曲求全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陛下正当壮年,自可采选良家,充盈后宫。”杨士奇见好就收,从容一拜,“中宫既已为陛下的忧心而有所行动,想必不久之后,内廷必有繁衍生息的好讯传来。”
面对老臣这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朱瞻基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上,满盘皆输地摆了摆手:“罢了,那便……再看看吧。士奇,你退下吧。”
“臣告退。”杨士奇深施一礼,从容不迫地退出了这座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