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拉扯间，在皇城外千步廊署理政务的吏部尚书蹇义终于匆匆赶到。

蹇义虽偶尔在文渊阁议事，但他的实权在于掌管天下官员升迁的吏部，本人并非内阁大学士。

正因如此，他极度渴望成为朱瞻基绝对的心腹，只要不危及他吏部尚书的根本利益，他对皇帝的决策向来是鼎力支持。

他与杨荣，正是当初在暗中最为支持皇帝易后的两股核心力量。

“臣蹇义，叩见陛下。”蹇义步入偏殿，大礼参拜。

“爱卿免礼，平身。”朱瞻基收起方才的阴郁，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

蹇义起身，又转身冲着一旁的杨荣拱手见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同为“支持者”，这两人私交还算过得去。

“今日召两位爱卿同来，不为别的事，还是为了中宫。”朱瞻基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着几分烦躁，

“方才我与杨士奇辩了一场。这老顽固柴米不进，我也是毫无头绪，两位爱卿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蹇义听罢，眼帘微垂，大脑飞速运转。

在皇帝殷切的注视下，他字斟句酌地开了口：“既然陛下意下不虞，臣等自当顺应圣心。只是……如今此事已然闹到了外廷，众目睽睽之下，臣以为，陛下不如‘拖’，再等上一等。”

这确实是一句大实话，也是眼下最稳妥的废话。

一旦废后从皇帝的“家事”变成了外廷廷议的“国事”，性质就彻底变了。

作为掌管天下官员的吏部尚书，蹇义绝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国母可以随着陛下的私人喜好随意废立”的谮越态度。

他若是带头认同了“皇帝高兴最重要、礼法不重要”，那他以后用什么章法去考核、震慑天下的百官？

这个出头鸟，他堂堂天官决不能当。

但朱瞻基显然要的不是这种稀泥，他脸色一沉，不满道：“蹇爱卿，连你也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吗？”

蹇义吓得赶紧一揖到底，连声请罪：“陛下明鉴！臣绝非敷衍。内廷之事虽是圣上家事，但纵观历朝历代，废后皆需有足以服众的由头。”

“陛下不如效仿汉景帝废薄皇后之举，等到陛下将来枝繁叶茂、皇子渐多之时，这废后之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提起汉景帝废薄皇后，这的确是一桩有名的政治阳谋。

但蹇义没敢说透的是，汉景帝的局面，与当今圣上完全不同。

当年汉景帝废掉结发妻子薄氏、再废太子刘荣，本质上是为了给汉武帝刘彻铺路。

刘彻行十，若想名正言顺当太子，必须先抬高其母王娡的位分，否则朝臣绝不答应。

而朝臣最终妥协，是因为薄太皇太后已死，薄家外戚势微；且薄皇后年老色衰、毫无生育；

景帝本人更是膝下有十七个子女，底气十足；景帝的母后窦太后想要立小儿子为皇太弟，兄终弟及；更别提还有馆陶长公主在背后做强大的政治推手。

本朝却截然不同。

胡皇后素有贤名，劝谏皇帝、厚待宠妃、主动过继庶子，行使端正如一尊无缝的铁桶，毫无错处。

反倒是孙贵妃背后，一直站着太后娘家张家的影子。

大明祖制严禁外戚干政，这要是硬扯，反而是孙氏更犯忌讳。

所以，蹇义给出的潜台词很清晰：

陛下，您现在不占理。

要么您就死乞白赖地拖着；要么您就彻底不要身后名了，拼着被史书痛骂也要直接下强废的诏书。

但朱瞻基哪肯背这昏君的骂名？

这对太子朱祁镇将来的正统声誉也是一个极大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