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朱瞻基沉声吐出一个字。
随着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层层传唱,黄骥疾步跨入文华殿,大礼参拜。
“臣通政使司右通政黄骥,叩见陛下。”起身后,他又转身向在座的重臣们拱手见礼。
“免礼。”朱瞻基抬了抬手。
此时,兴安已将那份犹如烫手山芋般的奏文,悄无声息地转交给了御前大太监王瑾。
黄骥他躬着身子,沉声奏道:“启奏陛下,今日本司收到大兴县儒生李卫的奏文。”
“臣阅其奏,深觉此事骇人听闻、事关重大,万不敢有片刻耽搁,故而紧急叩请面圣。”
朱瞻基眉头微挑,从王瑾手中接过奏文。
朱瞻基起初只当又是哪位布衣儒生借着太子册立献颂扬之词,神情尚还平静。
可随着目光缓缓下移,那抹笑意一点点僵在脸上。
当看到”葫芦落,猢狲叫”六字时,他瞳孔骤然一缩,眉头开始皱起。
再看到最后一句”大明江山水上飘”,手指已不自觉攥紧了奏疏边缘,薄薄的纸张被捏得发皱。
良久。
“砰!”
朱瞻基猛地一拍御案,双目圆睁,勃然大怒:“放肆!何人敢如此大胆,编排天家?!”
黄骥低着头,面无表情,一动也不敢动。
御案那一声巨响震得他肩头一颤,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他知道,自自己踏入文华殿起,这件事便再也不是通政司能够承担的了。
雷霆之怒下,殿内原本不知缘由的群臣皆是心头一凛,面面相觑。
朱瞻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把将奏疏掷给王瑾:“拿下去!给这几位先生和国公都好好瞧瞧!”
奏疏最先落到了杨士奇手里。
杨士奇定睛一看,待看清那句“葫芦落,猢狲叫,大明江山水上飘”时,心头微沉。
他惊的并非几句童谣,而是宫中尚未定论之事,竟已流播坊间。
今日不过童谣,明日便可化作流言;流言一起,人心自乱。
国本之争,一旦由朝堂蔓延至市井,便再难收拾。
他当初所以力谏不可易后,并非独为胡氏,更是忧此举一开,天下议论四起,终将摇动朝廷名分。
名分一旦失其重,则法度亦将失其威。
接着,奏疏传到了杨荣手中。
杨荣目光扫过那童谣,眼皮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激出一层冷汗。
杨荣抬眼望向御座。
皇帝脸色铁青。
他心里便凉了半截。
这段时间,内阁其实收到了不少言官请求“将皇长子记名在中宫名下”的奏疏,全因皇上态度不明,被他压下留中不发。
如今这民间童谣一出,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荣暗自庆幸自己最近没跳出来当出头鸟。
是谁故意让它传遍京师?
杨荣脑中飞快掠过数个人名。
言官?
勋贵?
抑或想不到的有心人借童谣试探圣意?
他甚至想到赵王。
可旋即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若只是几个孩童传唱,不足为患;
可如今竟有人敢将此录成奏疏,直达御前。
这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杨荣眼角余光,不由自主瞥了一眼御案。
方才皇帝还借着中宫那份奏疏,将朝堂风向重新拢了回来。
谁曾想,不过片刻工夫,一纸民间童谣便将所有谋划撕得粉碎。
这一击,比任何言官的奏章都狠。
随后,奏疏落入了英国公张辅的手中。
张辅虽是个马上取功名的武夫,但官场沉浮多年,政治嗅觉还是有些的。
张辅握着奏疏,脸色越来越沉,指节渐渐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卷进了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大的风波。
当初张昶、张昇引荐孙愚时,他只当是顺应圣意、结一份人情。
后来孙贵妃的册宝礼,乃是他响应主持的。
张辅将奏疏合起,递给了夏原吉。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武臣能够置喙的事情。
此时多说一句,都是祸。
怪不得自家小弟前几日同意把小女儿送进宫当女官,他怎么劝说也没用。
现在看来小弟的担忧并无不妥。
夏原吉接过奏文看了看,倒没有表现出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句童谣真正损伤的,不是中宫。
而是天子的威望。
夏原吉默默将奏疏递出去。
这潭水,如今是彻底被搅成了一锅粥。
夏原吉心中暗叹。
天子有所偏爱,并非亡国之兆。
可一旦天下皆知天子之偏,则朝廷名器,便要失其轻重。
如今京师童谣四起。
今日唱的是内廷。
明日唱的,便可能是前廷。
至于金幼孜,他本就没有掺和进这滩易后的浑水,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