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杨溥因为当年在太宗朝被无辜牵连、蹲了十年诏狱,早就成了惊弓之鸟,此刻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生怕沾染半分。
王瑾双手接过奏疏。
他服侍皇帝多年,从未见陛下脸色变化如此之快。
他低垂双目,不敢多看一眼,只觉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杨士奇眼睛余光扫了一下同僚的脚。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他这才缓缓抬头说道,
“陛下。”
“臣今日所见,并非几句童谣。”
“臣所见者,乃天下人心。”
“宫闱未决之议,而市井先闻;朝廷未发之令,而道路已传。”
“人心既疑,则国本已摇。”
“中宫者,非独主六宫,实天下妇仪之所系。”
“皇后既为太宗皇帝亲定,又奉宗庙册立。若轻议换立,则天下安得不疑朝廷名分?”
“昔日赵王元妃徐氏与赵王成婚九年,多年无子,后因无德才被太宗皇帝下令居别屋,另为赵王择妃沐氏。”
“而皇后自永乐十五年与陛下成婚,至太宗皇帝大行时,七年之久,太宗皇帝并未认为殿下有任何过错,甚至多次赞誉赏赐。”
“臣昔日所以不敢赞成者,忧正在此。”
朱瞻基沉默良久。
指尖轻轻敲击御案。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衡量该说到什么地步。
半晌才沉声道:
“易后之议,并非今日始有。”
“当初月食之事,中宫昔日亦曾数次自陈德薄,不堪正位。”
“我……并非全无缘由。”
“况且……”
朱瞻基停顿片刻。
“圣母亦曾多次忧虑后宫之事。”
“我身为人子,总不能充耳不闻。”
此言一出,满堂群臣几乎同时低下了头。
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在文华殿,将西宫牵扯进来。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杨荣眼观鼻,鼻观心。
夏原吉轻轻闭目。
谁都明白。
皇帝既开了这个口,今日议的便不只是皇后。
而是圣母。
唯独武将张辅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皇帝这番话虽极其难听,却也并非全是甩锅的瞎话。
毕竟,当初张昶、张昇两兄弟带着孙忠上门拜访他时,打的正是“太后”的旗号。
帝后、太后、外戚……
这皇家的一笔烂账,如今是彻底捂不住了。
杨士奇再拜道:“天变所以警人君,未尝专责中宫。”
“太祖、太宗、仁宗三朝,《实录》所载日月交蚀,不知凡几。每遇灾异,皆诏群臣修省德政,未闻独归罪于皇后。”
“若以一月食而议易中宫,则祖宗成宪,将安在哉?”
“唐玄宗废王皇后,天下皆知其失,后复尊皇后。”
“更何况陛下至孝,事事问询圣母;想必中宫也是如此。”
金幼孜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杨士奇此言,看似为皇后辨白,实则已将灾异之说,引向西宫。
涉及圣母,即便只是旁敲侧击,也已犯了宫闱大忌。
他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只低头敛目,再不敢置一词。
即使其他人震惊杨士奇的发言,杨士奇的声音依旧平静。
“祖宗之法,所以可守者,在于有常。”
“《诗》云:‘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
“故圣王重民言,而不徇民言。”
“童谣不可尽信。”
“亦不可尽杀。”
“信之,则惑;杀之,则惧。”
“二者皆非治世之道。”
“今日若因童谣而杀人,明日便有人借童谣害人。”
“今日若因月食而易后,明日亦可因流言而易储。”
“臣不敢不言。”
朱瞻基缓缓闭上双目。
杨士奇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内廷一事。
今日能有一个李卫。
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卫。
今日传的是童谣。
明日传的,便可能是诏令。
到那时,朝廷威信何存?
天子颜面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