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
自己终于说到了真正的症结。
“当年,你多年无子。”
“你父皇即位之后,为何迟迟不曾催促你广育子嗣?”
“不是他不急。”
“而是他心里顾忌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她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有些话,点到即可。
一旦说破,便成了兄弟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裂痕。
她不愿自己的几个儿子,一辈子都活在彼此提防之中。
“后来,你执意册立祁镇。”
“你自己说过。”
“为的,不只是喜欢这个孩子。”
“更是为了断绝旁人的念想。”
“如今祁镇虽已册立。”
“可若始终只是庶出。”
“朝野上下,谁敢说不会再生别的心思?”
张太后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朱瞻基面前。
每一步,都像是在逼近那个她始终担忧的未来。
“今日,你不肯废后。”
“旁人或许不敢多言。”
“可十年以后呢?”
“二十年以后呢?”
“若有人借着嫡庶之名,再起风波。”
“你那些弟弟……”
“还能独善其身吗?”
朱瞻基神色终于微微一凝。
张太后没有停下。
“襄王敦厚。”
“越王谨慎。”
“其余诸王,我也懒得去管。”
“他们会不会生出异心,其实并不重要。”
她轻轻摇头。
“真正重要的是,”
“会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有异心。”
这句话,让暖阁之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张太后缓缓叹了一口气。
“储位若稳。”
“诸王便只是藩王。”
“储位若不稳。”
“诸王纵然无心,也会被人推到风口浪尖。”
“到了那一天。”
“为了江山社稷。”
“皇帝会不会先下手?”
“谁也说不准。”
她望着自己的儿子。
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个母亲最真实的忧惧。
“我怕的,从来不是他们谋反。”
“我怕的是,”
“有人逼着你,不得不疑他们。”
“更怕那个疑他们的人……”
“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
最后一句。
她几乎是一字一句说出口。
“瞻基。”
“我老了。”
“还能护着你们几年?”
“我最放心不下的。”
“不是张家。”
“不是孙氏。”
“更不是祁镇。”
“而是你们兄弟几个。”
她声音越来越轻。
却越来越沉。
“我不想有朝一日。”
“你为了一个储君,亲手把自己的弟弟逼上绝路。”
她顿了顿。
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我更不想……”
“余生,再也见不到他们。”
暖阁陷入一片死寂。
朱瞻基缓缓闭上眼。
母后的意思,他自然听懂了。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今日。
而是几十年后的宗室。
靖难之役。
汉王之乱。
历朝历代因储位而起的宗室相残。
她想告诉自己。今日若不能替祁镇补上嫡统,将来便可能补上一场骨肉相残。
然而,沉默良久。
朱瞻基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娘。”
“儿子明白您的苦心。”
“可儿子这些日子,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真正害死宗室的。”
“从来不是嫡庶。”
“而是猜忌。”
“猜忌一起,纵然太子嫡出,诸王一样难保平安。”
“猜忌若不起,纵然太子庶出,诸王也未必不能各安其位。”
他直视张太后的眼神,目光坚定有神。
声音低缓,却字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