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瞻基缓缓转过身。
声音已恢复帝王一贯的平静。
“娘。”
“您说的,我都想过。”
“若只替祁镇一人打算。”
“改立中宫,未尝不是一条路。”
“可如今,我不能只替祁镇想。”
“我还要替大明想。”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
指尖轻轻落在那份尚未收起的民表之上。
“今日,不过一封民表。”
“若我执意废后。”
“明日便会有十封。”
“后日,便会有百封。”
“到那时。”
“天下议论的,便不再是皇后。”
“而是我。”
张太后冷冷说道: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没挨过言官骂?”
“骂几句,又能如何?”
朱瞻基轻轻摇头。
“若只是骂我。”
“我受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可他们骂的,不只是我。”
“他们会说。”
“我违逆太宗遗命。”
“宠妾灭妻。”
“废嫡立宠。”
“朝令夕改。”
“失信天下。”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目光锋锐如刀。
“皇后若有罪。”
“废之,天下服。”
“皇后若无罪。”
“强废。”
“失德的,就是朕。”
“帝王一旦失信,臣下便不会再相信。”
“我这个做皇帝的今日说的话,明日还算不算数。”
暖阁静得落针可闻。
朱瞻基继续说道:
“一个失德的皇帝,纵然替祁镇挣来一个嫡字。”
“这个嫡字,又还能值几分?”
“今日我可以无故废后。”
“明日,天下人便会觉得。”
“我同样可以无故废太子。”
张太后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句话。
终于说到了整件事的根上。
帝王失信。
远比太子庶出,更危险。
朱瞻基缓缓收回目光。
声音重新归于平静。
“所以。”
“现在的皇后之争。”
“已经不是后宫之争。”
“而是朝局之争。”
“杨士奇敢死谏。”
“夏原吉、杨荣、杨溥,将来也未必不会因此离心。”
“六部。”
“九卿。”
“天下士林。”
“他们不会在意我宠爱谁。”
“他们只会在意。”
“祖宗法度,还算不算数。”
他说着,轻轻抚过案上的奏疏。
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以前,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换的,只是后宫之主。”
“如今才知道。”
“动的,却是天下人心。”
“杨士奇那一番话,不是在护皇后。”
“是在护我。”
“也护大明。”
张太后望着儿子,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更冷。
“我难道护的就不是大明吗?”
张太后之问道。
朱瞻基不语。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得不到答复的张太后脸色渐渐沉了。
张太后缓缓闭上眼。
指间佛珠一颗颗滑过。
暖阁内,只剩下木珠轻轻相击的细响。
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
只是这一次,她眼中的怒意已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知道,儿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容易被自己说动的皇太孙了,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靠她的太子了。
甚至现在开始怀疑她的用心了。
“当初你舅舅们可没少帮助先帝。”
“还是那句话,胡家帮不了祁镇。”
朱瞻基轻皱眉头,又绕回这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