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看着朱瞻基的皱着的眉头。
突然意识到,她的好儿子已经将所有理由,一层层拆开了。
他是真的看中自己的名声还是有别的想法?
朱瞻基缓缓起身,向母亲行了一礼。
“儿子从未想过忤逆母后。”
“只是朝廷的事,终究不能只论亲情。”
张太后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句不能只论亲情。”
“那我再问你一句。”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你以为如今朝臣拥护祁镇,是因为他是你的长子?”
“错。”
“他们拥护的是什么?
“是皇后无子,而你三十岁了。”
“是怕大宗旁落,小宗上位。”
“如果你以后儿子多了。”
“祁镇的名分始终有瑕疵,人心便会摇摆。”
“今日他们可以说‘皇后无过,不可废’。”
“明日,也一样可以说‘庶子不可承宗’。”
“天下读书人的嘴,从来不会替你说话。”
“他们只替礼法说话。”
说到这里,她缓缓逼近一步。
“而礼法,本就讲究嫡庶。”
“你今日护的什么。”
“来日毁的,却未必不是祁镇。”
朱瞻基静静听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娘,你是觉得祁镇比我重要吗?”
“我作为皇帝的名声就不重要吗?”
“我说为了祁镇而废胡氏。”
“可现在中宫提出要过继祁镇。”
“那天下只会认为我为孙氏而废胡氏。”
“那将来别人便会相信。”
“我也可以为了别人,再废孙氏。”
“如此一来。”
“中宫之位,不过皇帝一念之间。”
“皇后尚且如此。”
“太子又凭什么让天下安心?”
这一番话。
终于让张太后沉默下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朱瞻基说的,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废立。
而是在维护整个皇室制度的威信。
朱瞻基继续道:
“娘方才说。”
“天下读书人只认礼法。”
“儿子赞同。”
“可他们认的,不只是嫡庶。”
“更是‘皇后无过,不可轻废’。”
“若我亲手坏了这一条。”
“那礼法,便再也不是礼法。”
“而只是皇帝的喜怒,皇帝的一句话。”
他缓缓负起双手。
声音平静,却愈发坚定。
“若真到了那一步。”
“大明的皇后之位,还剩下什么尊严?”
“祖宗家法,又还有谁会放在眼里?”
张太后望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是什么让他有了这种想法?
沉默良久。
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瞻基。”
“你终究还是舍不得。”
朱瞻基闻言,缓缓抬起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
“儿子舍不得的,不是胡氏。”
“是皇帝两个字。”
“皇后废了,可以再立。”
“可圣德若失,便再也立不回来了。”
一席话,暖阁再次陷入死寂。
张太后望着这个儿子,终于明白,她的分量还是不如太宗皇帝在朱瞻基的心中。
张太后久久没有开口。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她缓缓笑了。
那笑意极淡。
却透着几分苍凉。
“好。”
“你如今满口都是祖宗法度。”
“我说不过你。”
她重新坐回凤榻,缓缓拨动佛珠。
“可有一件事,”
“你终究还是没有想明白。”
朱瞻基没有说话。
张太后抬起眼,缓缓说道:
“你那些弟弟……”
“也快就藩了。”
话音落下。
朱瞻基眸光微微一凝。
张太后一直盯着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