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参见娘娘。”
张太后抬了抬手。
“起来吧。”
她没有寒暄。
开门见山问道:
“皇帝近来,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孙氏一怔。
细细想了片刻。
“陛下近来一直忙于朝政,已有多日未来我宫中。”
“不过每日都会遣王瑾送来御药,也会命人来看望太子。”
张太后微微皱眉。
这些,并不是她想听的。
她继续问道:
“除了这些呢?”
“近来中宫,可有什么不同?”
孙氏沉默片刻。
像是在犹豫是否该说。
片刻之后,她才低声开口:
“倒真有一件事。”
“前段时间,中宫随陛下一同来看望太子。”
“她当着陛下的面,将东宫几位乳母、保母尽数斥责了一番,说她们侍奉失仪,规矩松懈。”
“妾回来之后,总觉得不安,因此已经上疏,请求重新挑选东宫宫人。”
张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凝。
“还有呢?”
孙氏迟疑了一下。
眼眶渐渐红了。
“自从皇后娘娘向陛下提出,要将太子记到坤宁宫之后……”
“妾便再也进不了坤宁宫了。”
张太后缓缓抬起头。
“什么意思?”
孙氏低下头。
声音愈发委屈。
“妾每日都会去请安。”
“可皇后娘娘每次都说自己身体欠安,又说妾要专心养育太子,总命宫人传话,说中宫静养,不必日日前来问安。”
“这么看已经许久,不曾见妾一面了。”
她轻轻擦了擦眼角。
“妾一直想不明白。”
“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竟惹得皇后如此疏远。”
“妾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
“或许真的只是皇后娘娘身体不好……”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张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把今日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都看错了。
她原以为,胡善祥只是认命。
立太子,是认命。
请求过继,也是认命。
采选宫人,不过是在补救。
可如今把这一件件事情重新放到一起,她才惊觉,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举动,竟像是早已布好的一盘棋。
张太后的手指缓缓停在佛珠之上。
她闭着眼,一件一件回想着。
请立太子,是主动断绝储位之争。
请求过继,是主动让出嫡母最大的利益。
请旨采选,是主动替皇帝广开后宫、绵延宗嗣。
今日避而不见孙氏,更是不愿留下半点妒嫉争宠的话柄。
每一步,都在让。
每一步,却又都让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发现,胡善祥让出去的,从来都不是皇后的名分。
而是所有可以让别人攻讦她的理由。
她不要圣宠。
不要子嗣。
不要恩典。
甚至连皇帝的偏爱,她都可以不要。
她只把自己牢牢放在一个位置上,中宫。
那个符合祖宗家法、符合礼法名分的中宫。
想到这里,张太后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胡善祥不是不会争。
她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争皇帝。
她争的,是天下人的心。
更准确地说,她争的是天下人眼中的一个“理”字。
只要她始终无过,
始终恪守妇德,
始终尽着中宫之责。
那么废后这件事,便再也不是后宫私事。
而会变成皇帝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