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朱瞻基后,仁寿宫并未如往常一般熄灯安寝。
张太后靠坐在凤榻之上,任由金错镂空香炉中的沉香缓缓升腾。
烛火映照着殿内重重帷幔,忽明忽暗,将她的身影拖得极长。
她没有唤宫人更衣,也没有半点睡意,只是望着香炉中缭绕的烟雾,久久不语。
今日母子这一番长谈,比她预料中更加艰难。
朱瞻基变了。
而且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真的改变了主意。
最让她心惊的,并非皇帝拒绝废后。
而是皇帝竟开始拿祖宗法度、帝王圣德,甚至反问她究竟是看重祁镇,还是看重他这个皇帝。
这些话,不像朱瞻基自己会想到的。
若他早有这番觉悟,当初便不会因她几句暗示,生出改立中宫的念头。
张太后缓缓转动着掌中的佛珠。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朱瞻基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三言两语左右的人。
杨士奇可以让他犹豫,却不足以让他放弃。
真正让皇帝改变主意的,一定是他亲眼看见了什么,或者亲身经历了什么。
而这些,绝不会发生在朝堂,只能发生在后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一直盯着前朝,却忽略了坤宁宫。
她一直以为,朝臣是最大的阻力。
只要说服了皇帝,前朝那些言官终究会慢慢平息。
可如今看来,真正改变皇帝的,反而不是朝堂。
而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坤宁宫。
她必须知道,胡善祥究竟做了什么。
又或者……
皇帝最近究竟看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张太后缓缓抬起眼。
“去。”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悄悄把孙氏叫来。”
“走偏门。”
“别惊动旁人。”
李嬷嬷心领神会,连忙应声退下。
待殿门重新关上,张太后缓缓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倒并非担心孙氏失宠。
孙氏是太子的生母。
只要朱祁镇稳坐东宫,将来太子之母的位置便无人能够撼动。
更何况孙氏可是她娘家举荐的。
哪怕现在没有中宫之位,也不过时间的问题而已。
只要太子优秀,胡善祥的位置就越不稳。
真正让她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孙氏。
而是襄王。
她缓缓摩挲着掌中的佛珠,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
当初先帝登基后,身为太子的朱瞻基多年无子,朝中上下都隐隐担心国本无继。
若太子始终无子,宗社终究需要有人承继大统。
就像《皇明祖训》那写的一样,选嫡出的小宗。
到了那个时候,同母所出的襄王,自然比旁人更占几分名义。
而先帝当年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不然她也不会让郭氏追随他去了地下。
可自从孙氏诞下皇长子以后,她的心思不能说有了改变。
而是后来,她的母亲彭城伯夫人几次入宫,两个兄弟也不断劝说于她。
到了最后,她终究还是要在两个儿子之间作出取舍。
她不是没有想过让襄王争。
可她更见过争的下场。
靖难之役,叔侄相残。
汉王之乱,兄弟兵戎相见。
每一次皇权更替,都要踩着朱家人的鲜血。
小儿子是她的骨血。
她已经送走了丈夫,不愿再送走儿子。
与其让兄弟相争,不如早早立下太子。
她宁可断了襄王那一线希望,也不愿再让朱家重演靖难与汉王之乱。
只要朱祁镇真正成为嫡长子,储位便再无人能够置喙。
皇帝不必再疑心诸王,朝臣也不会再借储位生事。
张家因拥立有功,自可更进一步。
孙家亦会因此稳固外戚之位。
两家互为倚仗。
她这个太后,也终于能够安心放手。
而她的小儿子,也永远不会卷进皇权之争。
毕竟,现在的皇帝不是先帝呀。
可如今……
张太后缓缓睁开眼。
她忽然发现,这盘棋,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不过半炷香工夫,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氏来得极快。
她甚至来不及摆出贵妃仪仗,只披了一件暗花披风,乘着一顶小轿,自偏门匆匆出了后宫来到仁寿宫。
一路颠簸,小火者几乎一路小跑。
等下轿时,她只觉得胸口翻涌,脸色都有些发白。
可她不敢有半句怨言。
深夜密召,必定出了大事。
踏入偏殿,孙氏依旧将仪容整理得一丝不苟,随后恭恭敬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