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
流光破空,越过巍峨林立的城阙,落至天市垣最中心的高台。木梯咔哒转动,首尾相衔,太微垣的云衍尊者拾阶而上。
明阆伫立在阵法浮光中,荧尘在手下汇聚。于黑玉台上拉出六道蜿蜒似河的灵流,将玄黑撕碎。
云衍来到他身后,瞟了一眼,就看出了异常,“有三条暗了不少。”
“‘不器’有了动静,风不余果然对归尘下手了。”明阆取了案台上玉枝,轻甩过暗下的一条灵流,荧尘霎时浮起,漫天星辰般洒在单独劈开的黑盘上。
几处光团被他打入灵力,圈起,嘱咐文灯,“这几处驻地,去查。”
“这几处……”
云衍蹙眉,“他们中果然混入了同悲教的人。”
“如果没混入,两百年前,单凭一个鬼阴君,也破不了天墟结界。”明阆撤手,荧尘重新回到六条灵流上,“放了这么久的长线,大鱼也该上钩了。”
“风不余应该还没发现自己两百年前失败的原因。”文灯思忖道,“否则他这些年不会一直只在外面活跃。”
“比起两百年前,他在天墟外也相当沉寂了。”
明阆将玉枝重新插入瓶中,“到底是因为无知才敢对‘归尘’下手,还是他已掌握了更多的把握,我们也不清楚。”
“凌霄君有操控尸鬼的能力。”
云衍突然想起了除祟队暗中从剑宗搜集到的东西。虽说凌云剑宗这些年一直在竭力隐瞒安容道身上的异常,但除祟队只是大部分坐镇天墟,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前几年平沙城中……似乎有邪修豢养尸鬼,风不余会不会也从‘归尘’那里得到了某种能力?”
“尸鬼而已。”
明阆侧头看他,“你我都清楚,天墟到了今日,最难对付的早已不再是尸鬼。尸鬼再可怕,也是死祟。死的难不成比活的还难缠?”
云衍轻叹一声:“十三宗当年对除祟队设的限制太大了。若非除祟队身负限令,两百年前或许十三宗就不会伤亡如此惨重。”
“当年祁鸿远险些拉着整个苍生陪葬,他人心有余悸也是常理。”明阆道,“何况,当年剑宗如果提出自己镇守天墟,都不用等到两百年前的同悲教,千年前就能引起十三宗内部动荡。”
三大家倒台,盘踞在五洲的乌云散去,势必会有人想借天墟之名重新分利。
所以隋无极才同其他各宗当年才立下了三条规制:
一,凡入除祟队者,宗门、家谱皆除名。
二,镇守大乘期修士此生不得出墟。
三,除祟令出,五洲十三宗皆至。
“剑宗的七星剑冢、归云宗的无踪剑和衡天尺、山海阁的山海图、万法门的四象阵……除了赤焰门和升仙门,十三宗几乎宗宗皆有几件镇派法器。”
明阆神色宁静,“……皆用在了天墟外的禁制上。”
那是一道囊括了整个外墟除祟队驻地、十三宗联手布下的禁制,同与内墟间的那道历来大乘期布下的封印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一旦被打上除祟队印记的大乘修士踏出禁制,就会被就地诛杀。
内墟封印所蕴藏的大乘期之力,既是除祟队立身之基,也是针对除祟队的一把利刃。
所以当年半步大乘、他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巫楼才会背叛除祟队,勾结同悲教。
“巫楼啊……”
想起当年亲手诛杀巫楼的场景,明阆阖眼轻叹,“可惜了。”
还好,华生京与他完全不同。
云衍没想到他会突然想起巫楼,微怔后开口,“巫楼当年确实可惜。”
“明阆,”他声音放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道对大乘期的限令放宽,是不是……巫楼当年就不会如此?”
明阆眸光微动,“你想说什么?”
浮尘微弱的光芒晕上云衍的眉宇,“这一次按理来说,除祟队不能主动出手。”
“可没有除祟队,光凭十三宗,他们必然前瞻后顾,心生恐惧,如果……以此为机会,让十三宗松了禁制呢?”
*
碎琼乱玉,天地一色。
芒刃斩絮,空气搅动如漩涡,泠泠之意附在剑锋上,欻然攻向荀南烟。
乾坤自转,原先立在原地的青影消失,身如轻鸿。
剑影自偏侧一晃而过。
贡元青掠过立在旁边的桅杆,登杆而上,侧身躲过!
两人同样使剑,又各怀心思,因而自上场后就谨小慎微了起来,出招保守,想探探对方虚实。
几招下来,荀南烟发觉了不对。
这些天她一直在借安容道之力想办法拆贡元青的招,之前几次切磋虽皆以失败告终,却能看出不小的进步——贡元青有几招应对的较为吃力。
今日则迥然相异。
对方出招有几次好似完全换了路数,躲过荀南烟攻势,几次险些命中她破绽。
携八方风,断云间虹。
残影打入。
“轰——”
巨大的冲击转为一点,直直打向荀南烟,磅礴灵力撑开,脚下步伐一乱。
有破绽!
贡元青果然抓住了漏洞,身如凌波,指尖聚气,搅过虚空。
带着攻势的指尖与剑身相抵!
砰!
冲击之下,荀南烟的身形被迫滑出数十尺。
地面留下一道极长的剑痕。
她抓住剑柄,将剑尖从地上拔出,抬头去看漂浮半空的贡元青。
神色自如,眉间依然笼着如冰雾的冷淡,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中。
麻烦了,
荀南烟想。
……贡元青破了她的招。
这下真成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本想着破对方的招能在第三轮取得一点优势,结果贡元青也想到了这点。
是她自大了。
须臾间下一招已至。
挡剑、抽身,
身上所受之伤愈发多了起来,撕扯的痛楚钻入骨髓,额间汗珠渐起。
冷风猎猎,雪絮从贡元青发梢掠过。
一声长剑清鸣。
威压从头顶强行灌入,荀南烟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乱了。”
台下,林洞轻声开口。
原先的防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贡元青进攻速度遽然加快。在旁人眼中,只能看到步步紧逼的白影和明显吃力的荀南烟。
逐渐落于下风。
躲闪和出招的空间逐渐缩小,贡元青构起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拘于一隅。
……必输无疑。
荀南烟瞬间下了决定。
忽地收了攻势,纰漏在这一刻彻底暴露。
看台上有人猛地站起。
“如此大的纰漏,她必输无疑!”
“不对。”
林洞按住脸色焦急的公孙霞,“你看她接下来的这招——”
话音刚落,隐藏在漏洞后的杀机倏然显现!
《凌霄诀》第七章剑诀第十三式,藏招换命。
她此前的招式多出自凌云剑宗,乃是剑道第一仙宗,桃李天下,纵使门中如何禁令,也难免有不少剑谱流传出去。
而《凌霄诀》不一样,千年前安容道写这本书就是为了给自己未来的亲传弟子的,最后被升仙门扔进了升仙境等待有缘人,近千年来总共不超过五人阅览过它。
这一式藏招,九成可为荀南烟取得反击的余地。
杀意斩露。
忽又如同撞上了堵墙,半道止住。
荀南烟瞳孔猛地收缩,映出贡元青翩然而至的身影,大脑嗡地空白。
……他没上当!
像是早有预料,绕过了荀南烟卖他的假纰漏,直奔命门!
不可能。
荀南烟背后起了寒意。
贡元青这反应明显不是临时起意,也不像看出了她的破绽。
更像是……
十分熟悉这一式。
“仲景兄?”
察觉到身侧气息波动,奉生长老转过头,“你没事吧?”
安容道呼吸轻颤,眼睁睁看着台上狼狈不堪的荀南烟被破了招式,身上又添几伤。
再无余地。
贡元青用的,是一记残招。
为什么说是一记残招?因为当年凌霄君钻研破藏招换命这一式时,最后弃了这种破法。
当时他找了几个人试这一式残招,得出的结果无外乎是只能在修为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弥补这一破招之法的漏洞,但凡修为近乎相等,这一招就破不了。
这不是他要的效果,所以最后弃了这个只能勉强算残招的破招之法,基本上没再想起来过。
而当时除他以外,学过这一招帮他研究的人只有秦元衡和李之云。
这两个人都不可能外露。
……这一招究竟是怎么落到贡元青手中的?
“你没有胜算的。”
眼见荀南烟彻底失去了进攻的能力,贡元青忍不住开口,“何必在此苦苦支撑?”
明明已经输的彻底,但荀南烟却没有任何退让的迹象,强行忍着身上的伤口,提剑抵挡他的攻势。
再挡下去,也徒劳无益。
“……我不能认输。”
荀南烟说话间又受了他一击,吐出一口血,后退几步。
可以是被打下擂,却不能有任何退让的迹象,也绝不能主动认输。
哪怕是胜负已定,也得顽强抵挡到最后一刻。
“——固执!”
贡元青的声音忽地放大,试图以声音掩盖什么情绪,“从第一轮到第三轮,你就非得执着于这个魁首吗?”
血腥味在嘴里弥开,荀南烟口齿不清地吐出字:“是。”
“你到底在想什么?”贡元青声音也颤抖起来,这些天的情绪终于有了突破口,“以你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夺魁,你到底在想什么?企图、企图……”
他感觉喉咙有点干哑:“企图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攻势中加了力道,泄愤似的打出。
“我只是该做我该做的事。”荀南烟吐出嘴里的血,反手再度硬抗下一击。
“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