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元青眼中爬上血丝,那副淡然的模样逐渐崩塌,“你根本、根本就不该来和我争!”
如果不是她,他又怎么会心念动摇,跟邪修有了勾结?
恐慌感渐渐侵上心头。
如果被旁人知道,他这辈子就完了!
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哑声,“你就该认命的!”
“认命?”
荀南烟抬起头,死死看着贡元青,“让我认命?”
一口否决:“不可能!”
她绝不可能退让。
这里有了一丝退让,落在十三宗宗主眼中,来日便会让他们多一分不信任。
“冥顽不灵!”
贡元青又起攻势,罡风如刃刮过。
荀南烟躲闪不及,被冲力绊倒,紧接着长剑从上方刺下!
一个翻滚,狼狈躲过。
两剑相撞,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狠意。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命呢?”贡元青死死盯着荀南烟,面色狰狞。
“我不可能认命,更不可能跟你认命!”
荀南烟也被他激起了情绪。
跟他认命?像那本原著一样吗?
“你闭嘴!”
贡元青浑身都在发抖,“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你怎么不闭嘴!”
荀南烟冷笑,“我说了,我绝对不会认输!”
“就算你想替赵怀彦报复,也犯不着这样羞辱我。”
正处在恐惧中的贡元青听到赵怀彦的名字,脸色更加狰狞,斯里竭底吼出,“闭嘴、你闭嘴!”
周遭的空气彻底搅和起来,贡元青身上的气息变得紊乱,攻势更加猛烈。
飞雪如玉,青光破白。
冷霜融过眼角,风云会未出擂台投影区前所受伤口和疼痛都不会恢复。浑身上下的伤口使荀南烟行动迟缓了不少,粘稠血液往下流淌,让她眼前有点模糊。
挦绵扯絮,飞若梨花,白茫茫中,荀南烟看见了悄然伫立在台下的安容道。
黑瞳如渊,蒙着层白色的气雾,无声注视她。
修长的身形融在风雪中。
寂寥,
荀南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这个词。
没由来的寂冷忽然铺在心底,软绵绵的大雪压在握剑的手上,清冷包裹住荀南烟,周身好似涌上了潮水。
一点,一点,没过她。
贡元青的剑破空袭来,势不可挡,灵力结界顷刻碎裂。
剑尖直指眉心,磅礴杀意聚势而来!
潮水凝为一点冰寒。
一道身影浮现在了脑海中。两人同时起剑。
众目睽睽之下,荀南烟忽然跃身而起,剑上如覆凌然风雪。
银光横扫,凝结为一点的孤寂破冰而去!
一声嗡鸣。
贡元青耳边的雪声大了些,眼中露出不可置信。
泠泠风过,寒意彻骨,裹夹住他全身。
剑意压落,体内经脉震动,风雪似针。
如雪山般的沉重威压。
冲击在体内爆开。
如坠冰窟。
他身形一抖,不住地后退几步,握剑的力道微松,让荀南烟找到了破局的空隙。
剑影纷杂,摧枯拉朽之势地攻向贡元青。
一斩,两斩,三斩……
至第五剑。
那股寂寒在剑尖破开。
脚踏长空雪,身如步太虚!
看台上不少修士忍不住唰地起身。
剑尖转下,如弓矢聚弩。
嗡鸣声惊空,剑气横扫凌然向四周扫出——
威压卷席四方,剑域铺天盖地展开!
贡元青瞳孔猛地凝神。
瞳仁倒影出一点银光。
接着银光放大,直至突破他护体的灵力。
身形一轻,接着巨波冲击而来。
轰——
鹅毛大雪从上方抖落。
剑尖冰凉的感觉蹭上脖颈,贡元青看着近在咫尺的荀南烟,眼白微红,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贡元青,”
荀南烟低头看着被自己直指咽喉的贡元青,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输了。”
哑然无声。
直到华生京的声音响遍擂台区上空。
“升仙门荀南烟对归云宗贡元青——”
“升仙门荀南烟,胜!”
哗然声如浪般掀起,欢呼似锦簇花团在耳边炸开。
指在贡元青脖颈旁的剑尖轻颤,缓缓移开。
然后,长剑滑落。
微红的眼睛对着地面,一滴温热掉入雪中。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荀南烟如同失了力气,双膝埋进积雪,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声音静下去几分,原先欢呼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看到荀南烟缓缓低头,肩上黑发滑落,埋入雪堆。
——放声大哭。
凌云十八剑,自第五式起,以孤入道。
因此她先前,从未得其要领。
……直到看见安容道的那一眼。
她想起了隋无极死前的眼睛。
夜中烛火未熄,苍老的声音在风雪中摇曳。
“你是个好孩子,能在襄陵悟出师兄的那一剑……很好。”
“见此意,悟此剑。很好。”
所以,
你见凌霄君悲,也一定能悟到师姐的那一剑。
“其实……”
记忆中的隋无极轻笑起来,目光和蔼地看向荀南烟,“我还是算计了你徒弟。”
一双手搭在荀南烟肩上,她缓缓抬头,对上安容道有些无措的眼神,“怎么哭了?”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荀南烟扑进他怀中,抱住他的后肩,眼泪彻底失闸,很快打湿濡衣衫。
“师尊、师尊、师尊……”
她不敢当众喊他的姓名,更不敢提隋无极的姓名,只能抱着他,“师死友亡,师尊、师死友亡……”
“他算到了,”抓在安容道后背的手指收拢,死死攥着布料,“他算到了、他都算到了!”
所以他让我留下。
他要让我亲眼看见你的悲。
声嘶力竭:
“——师尊、他都算到了啊!”
雪絮落在安容道睫毛上。
他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抱着荀南烟的胳膊渐渐收拢。
后面赶来的公孙霞华生京等人在上擂台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幕:乱琼碎玉洋洋洒洒落下,几乎快要盖满了这对师徒全身。荀南烟还在哭,双眼紧闭,手里攥着安容道后背的衣料。抱着她的人手从她背部轻轻抚过,于大雪翩然中缓缓合眼。
眼角清泪。
……他听懂了。
隋无极在死前算计了两件事。
用他的死,
全了安容道的道心,
……成了荀南烟的剑意。
“胥依啊,”
淮铭道君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原本疑惑擂台上师徒为何而哭的胥依下意识向他那边望去。
然后怔住。
身侧的淮铭道君不知何时也闭了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流出。
他声音染上了很重的疲倦,轻轻颤动,“今日的雪……有点太大了。”
这一幕悄然映入纪莹眼中。
她负过手,轻轻阖目。
耳畔响起虚弱的声音:
“……唯有亲眼见我身死,安容道那小子才会下了决心,荀南烟那孩子向来同她师尊亲近,方能感同身受,悟了那一剑。”
“淮铭既然已经见了安容道,必然已猜到他的身份……他曾亲眼见过大乘期陨落,待我死后,定会心生怀疑。等他见了荀南烟那一剑,便会猜到我已身死。又见你们隐瞒不发,必生兔死狐悲之慨。”
“如此……十三宗可聚。”
大雪没过安容道额前鬓发。
他低头望着白茫茫的地面,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大雪,竹林覆白,秦元衡抬手折下了一截竹枝。
他说,为公者未必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