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
诸煞将至,肃杀之冬。
飘扬的大雪止于灰蒙天空后,沉闷将苍穹化作了倒扣的锅盖,沉沉压住山川宫阙。
天阙城高耸的大门在晨曦中缓缓敞开,十七仙中的卫佐常奉命归来。左右修士森严站立,迎接这位大乘期尊者归来。
“安氏覆灭,眼下城中百家皆惴惴不安,”守城的渡劫期修士在查验过身份后低声开口,为他透露眼下的情况,“前几日上宫城有疑似大乘期的雷劫,但雷劫最终异常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卫佐常皱眉:“异常消失?”
“是,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在乌云间隙中唰地不知转在了哪里。”那人声音更低,“……就跟被分割了界域一样,很像是去了天墟。”
“天墟并无大乘期产生。”以卫佐常为首的天阙十七仙名义上服从天阙风氏,亦是天阙对天墟的第一道防线,“如果除祟队出了大乘期,界印不可能没有反应。”
“所以说,这两日的情形不太对……城主,好像对此事并不乐意追究。上宫城那边,常丹尊者也迟迟没有回来。”
卫佐常诧异:“常丹还没有回来?”
风云会结束已有几日,他应该早就带着风冷夜回城才对。
“常丹尊者说,他回同风云会进天渡境对修士一同返程,除此之外,没有再说别的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
说话的人抬起袖子,一枚暗黄的令牌露出,“除祟”两个字在袖边若隐若现。
看清令牌后的卫佐常瞳孔骤然一缩,“你……”
“卫尊者,”那人收起小心翼翼的神情,“‘除祟令’唯有经十三宗之允,才可出令。”
卫佐常微微侧头,见周遭无人注意到这边,才回过头。
语气严肃。
“十三宗与除祟队想做什么?”
“剑宗托我转告您。”
那人抬起手,指尖越过城阙廊道,直指天阙主干道一路延上、道路尽头拨云见日而显的三面祭神鼓。
那三面祭神鼓原是当年死城重现天日,修士卫度化亡魂所铸,后成了三大家屹立不倒的象征。
再后来……
卫佐常眯起双眼,看向其中一面残缺的祭神鼓,红漆斑驳,早已遮尘。
千年前的凛冬中,天阙大门轰然倒塌,防御结界应声碎裂,长剑劈过城阙高楼,削掉了祭神鼓的一角。
声音如鬼魅幽然落下,
“——有人回来了。”
*
十一月十七,上宫城。
乌云不见天。
“后日就要去天阙城了。”
荀南烟站在窗前,看向对街。风云会已过,上宫城也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安容道,你紧张吗?”
安容道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握住她,视线落入暗夜中飘荡的孤云。
上宫城之外,越过寒气森冽的天玄海,向北跨过高山大川,已有万法门的五行长老已暗中抵达,秘密布置下了传送大阵。
待到天渡境的入口关闭,山川阵起,便是攻城之时。
有些东西近在咫尺了,安容道却好似松了弦,心中竟生出了巨石落地的感觉。
被抓着的手指节轻动,五指反扣住他。
“我从前想到天阙,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越过天阙的城墙,也会紧张。”荀南烟说,“但真到了关头,却又有种生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她问:“安容道,你想过失败吗?”
“我想过。”
没等回话,荀南烟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想过要是我没有那个能力,想过要是风不余的实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怎么想,无论这些猜想到底如何,我都得去做。”
风雪的寒意似乎未随着大雪的消失散去,弥进荀南烟鼻腔,她吸了吸鼻尖,扣住安容道指节的手紧了紧。
“天地负我以任,思虑抉择,逃不开,避不过。”
原本看向天空的眼眸转过来,倒映出荀南烟的模样。安容道一言不发,只是聆听状,便让荀南烟生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她笑了笑,伸出手,两指分开一划,“你看,这有两条路,通往同一个方向。一条走向远道,一条抄了近路。我从前以为,我可以选择近路。”
“后来我发现,我看不清前路。我所极力去绕开的、避开的弯,到最后还是得踏上一程,才知晓其中的东西。”
她轻吐出问题:
“安容道,你这一辈子,有遗憾吗?”
“从前让我想遗憾,我会觉得有很多遗憾,但如果、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里的一些遗憾、那里的一点遗憾,都能淡下来,成为什么呢?”荀南烟顿了顿,“一种存在,我深究它时,心念触,我不去碰它时,好像放在那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这次失败了,你还剩什么遗憾吗?”
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眸轻动,安容道扯了扯嘴角,“说不准。”
谁又说得准?
此生无憾这句话,当年的安容道或许也曾生出这种潇洒。
后来方知身如芦草,风过茎断,再难起。
荀南烟沉默了许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咚”地砸墙声入耳,杀气刹那袭!
原本互相抓着手的两人瞬间分开,同时出手,向来者出手——
气息一转,那人竟调了头,向外奔逃而出。
毫无犹豫,安容道与荀南烟直直追上,气息快速掠过大半个上宫城。前面的气息忽然一顿,安容道顺势打出一道攻击。
“别别别、是我!”
被追了大半个城池的人往旁边一滚,狼狈不堪的模样在荀南烟视线中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