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情而人有情,是为天人之分。七情六欲虽易生心魔,却亦为灵府生机之源,供五脏六腑与运转灵气之感。
安容道大乘悟“孤”,险些彻底断了灵府中所剩无几的生机。而风不余如今……真的还正常吗?
他说自己非“我”。
心里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荀南烟隐隐猜到了什么,抬起头,心里盘算着现在外面情况可能是个怎么样。
她觉得风不余现在的情况可能有点超乎他们原来的预期。
“她死了,但那股烦人的感觉还在。”风不余好似对她的走神无所察觉,自顾自接下去。
就像一只蚊子在面前嗡嗡乱飞,一旦注意到它便再难忍受这种肆意妄为,用尽全力也要将这种烦躁的东西拍死。陈寻生死后,他对内心的烦躁忍耐度越来越低——他需要安静。
风不余剥离情绪越来越频繁,从前是几年,随后就成了一年,半年,到最后成了一个月,半月……半个时辰。
等到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然形成了习惯,等到内心有强烈的情绪冒出,体内的气就会自然而然将它割舍,扔进灵府的最深处……他控制不住了。
被困在灵府深处的“他”越来越多,像野草一样遇风则生,一茬接着一茬疯狂生长,肆意妄为地向四周吞噬。
内心升起无名的恐慌,风不余强行堵了体内的气脉。强烈的情绪接踵而至,彻底在胸腔中爆发出,不甘、愤怒、怨恨、恐惧一轮轮登上心头,疯狂嘶吼怒叫着,要将摇摇欲坠的理智全部摧毁。
他将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个月,经历了最惨绝人寰的三个月。所有的情绪,对安容道的恐惧、对秦元衡的怨恨、对炼药所的憎恨轮流交替,记忆开始颠掉,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周围也似乎弥漫着无穷无尽的恩怨,不仅是他的,也有别人的。风知远被火烧死时的画面出现在眼前,他便如同受到了烈火焚烧,烫的满地打滚。安容道在归尘树下的画面出现在眼前,他便好像经历了寒霜侵袭,万念俱灰。
三十二仙座、同悲教、风知远、风千渡的脸交替着在脑海中闪过,既远既近,既陌生又熟悉。不属于他的情绪彻底挤占了所有理智。
混乱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是风不余、还是风千渡、还是安容道、还是谁?
我是谁?!!
情绪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恨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最后彻底崩溃,在一地的碎片中抱着头大喊大叫起来。
等到精疲力尽,才瘫在地面上,麻木地任由那些情绪一次次袭来。
眼前闪过的脸开始变化,除了安容道等人,逐渐出现了其他眼熟的面孔,情绪也随之增多。接着熟悉的面孔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张张陌生的脸。
陌生的眼睛,陌生的鼻子,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环境……望着屋顶的眼睛空洞,目光穿透层层阻隔,视野倏地一片开阔。
他在开阔的天地中,看见了众生。
众生的脸。
众生的悲。
众生的怒。
众生的恨。
风不余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人群,投向天边。
——他看见了“归尘”。
撑天擒地的树干深处发散出粗犷狰狞的虬枝,从众生的身后伸出,将苍穹铺满,居高临下地俯瞰蚂蚁般渺小的众生。
喜怒哀乐仿佛有了实气,虚虚地从众生身上抽出,丝丝缕缕,飘向高处的归尘树。
风不余木然地开口,问:“我是谁?”
归尘不语,静立原地。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谁!”
归尘树下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他看了到一个狼狈爬在地上的人,吃力地伸出手去抓四周的砂子,沙尘洋洋洒洒地从指缝中漏下。
——是他。
或者说,风不余。
他看着树下的人抓到了旁边躺着的、未赋祟的尸鬼,接着张口咬了上去,狼吞虎咽,咔擦作响。随即整个人蜷缩起来,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直勾勾盯着地面,血红逐渐爬满眼白。
风不余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那遮在外表的血肉渐渐在他眼中褪了色,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接着骨骼也逐渐消失,只剩下半透明的五脏六腑和身体的轮廓。
还有,堆积在里面的,苍白的东西。那是被他吃掉的尸鬼。
苍白的碎片如被撕碎的薄纸,轻轻抖起来,接着便如同活了过来,一点点聚集,一点点收缩,最终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红色圆球,浮在身体中。
浓稠的黑红色粘液从中流出,如同脓墨一样散在身体里,向四周攀爬,吸附在血管上,心脏上,最后透过渐渐显现的骨骼,渗入他的血肉,攀上他的喉咙,从舌头根部钻出,从耳中钻出,从眼睛中流出。
他成了风不余,抬起头仰视威不可摧的归尘树。
“我是谁?”
风不余看着荀南烟,疯癫笑起来,吐出毛骨悚然的话。
“我是‘三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