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砂逐渐没过荀南烟脚踝,她感觉一种没由来的燥热从脚心传来,烘烤着全身。
这里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一点微弱的星光,只有漆黑的祟气涌动,似难以擦去的浓墨。
她分不出黑夜白天,身体从醒来时就维持着脱力的感觉,踉踉跄跄地跟在那道红色的身影背后。
荀南烟感觉自己脚步越来越虚,“我们还有多久到?”
“快了。”
女子说。
这段时间,她的回答一直都是这个。但到底还要多久才算快?荀南烟不知道,她五官对时间的感知似乎在被逐渐模糊,只知道继续往前走。
双腿不知疲倦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松软的云朵上,越发轻飘,偏偏前方的女子像是对此毫无知觉,没有停下。隐隐中有个声音告诉荀南烟:不能停下,继续往前走。
她被这声音驱动着,一直走到肚子里升起空荡荡的感觉,这股空荡迅速游走在全身,让力气彻底懈了下来。
荀南烟忍不住出声:“我饿。”
“再忍忍就好了。”女子回答。
她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感情,却莫名有股威慑力,让人忍不住信服。
荀南烟只好继续跟着她。
大风卷过脚下的黑砂,漫天飞去,如同灰烬般洋洋洒洒落地。远处出现了几团快速向近掠动的黑影,等到它们显了真面目,荀南烟惊了一跳。
骨瘦如柴的身躯,皮肤苍白如纸,褶子布满全身上下,爪子更是锋利似刃。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窝直勾勾盯着前方。
她看见女子直直从这群怪物里穿过,犹豫了下,屏住呼吸跟了上去。
等到它们离开,荀南烟才问:“那是什么?”
“一种死物,一群流亡者,一个世界灭亡的见证者。”
荀南烟眨了下眼睛:“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解释,“走吧。”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很多这种怪物。
不知第几波怪物从身边若无其事地走过,荀南烟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我饿。”
她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
肚子好像生了个无底洞,催促着她填满。
女子没有再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饿。”
“我饿。”
“……我饿。”
荀南烟的声音一遍遍响起,直到最后尾音发颤。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还要担心会饿哭。
那股空洞渐渐在肚子发起烫,火辣辣的痛迅速卷上胃部,痉挛的痛蹿进神经,荀南烟眼前发黑,忍不住停住脚步,捂着胃弯下腰。
痛。
痛!
一阵接着一阵痛楚如前赴后继的浪花相继袭来,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又忍不住说:“……我饿。”
面前没有回应,荀南烟抬起头,女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四周空荡荡的一片,除了无言的黑砂,就只有她一个人。
被丢下的恐惧迅速铺天盖地卷席而来,与胃上传来的疼痛翻滚在一起,抓的她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荀南烟忍不住缓缓坐在地上,接着躺了下去,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疼痛逼出的泪水从眼角流出来。
好饿,好痛……
谁能来帮她、谁能来帮帮她?
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汗珠密布,荀南烟牙缝中挤出几道干涩的呻吟声。接着那股疼痛砰地膨胀开,钻进她的骨头,将血肉支撑起来,每一处身体都在窃窃私语:去找吃的、去找吃的、快去找吃的!
吃的,哪里有吃的?
荀南烟费力睁开眼皮,四周别说是食物了,除了黑砂,连根野草都没有。
但身体里好像有爪子在挠她的胃,一遍又一遍敦促着她,强烈的欲望从心底呼之欲出。
荀南烟呼吸抖了下,放在地上的手猛地一缩,抓起一把黑砂塞进嘴里。
粗糙的砂粒硌过喉咙,一路滚入胃囊。那股疼痛似乎削减了点,但很快又卷土重来。
犹如打开了洪水的闸门,再难压制心中的欲望,荀南烟迅速向四周去抓地上的砂子,送入嘴里。
一些砂子从她嘴边漏了下去,但荀南烟根本管不了这些,狼吞虎咽地将能抓到的东西吞下。
填满你的肚子!
风声叫嚣着从安容道耳边吹啸过,他侧身避过风刃,抬头正对风不余的眼睛。
大阵中心的人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她在哪?安容道啊,你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她了!”
风不余眼中露出嘲弄:“等你再见到她,恐怕她就和我成为一类人了。”
“凌霄君,”纪莹长剑出鞘,急急出声,“莫听他胡言!”
众位尊者起势一拥攻去。大阵中巨眼瞳孔猛缩,方位急瞬挪移。
“不自量力。”
*
荀南烟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吃进了多少黑砂,肺部忽地钻出一股剧痛,她抬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还是饿。
还有没有其他能吃的东西?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一个东西便砸在了头上。
谁砸她?
荀南烟猝不及防受了一击,接着眼前圆滚滚的东西滚进了视野。
苍白的表皮,褶皱密布。她目光逐渐下移,看见了两个深深凹陷进去的洞。
刹那间,荀南烟想起了先前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东西。
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咆哮着涌上头脑。疼痛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声音在耳边叫嚣。
——吃了它,快吃了它!
由远及近,既有节奏感,诱惑着她照做。
只是个死物,快吃了它!
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回荡:和死去的动物没什么区别,人能吃动物,你为什么不能吃它呢?快吃了它!吃了它就不会再饿了!
吃了它……就不会再饿了吗?
荀南烟伸出手,掌心搭在了果子上。
苍穹俯视下的女修似乎陷入某种思考,脸上露出茫然,接着喉咙滚动,眼里浮现出某种渴望。
然后将果子双手拿起了起来,缓缓放在眼前打量。
周围的声音似乎更大了,明明听不见任何声音,偏偏有声音在心底。
吃啊!吃啊!你快吃啊!
“可是……”荀南烟喃喃出声,一些画面逐渐浮现,她想起了这东西的名字,“尸鬼是祟啊。”
“我怎么能吃祟呢?”
诱惑她的声音诡异地停止了一瞬。接着四周狂风呼啸而起,扑面压下,刺耳的嗡鸣声灌入耳膜。
为什么你不能吃祟?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
原先消失的疼痛感再次出现,前所未有的饥饿感钻了她整个人,一点点蚕食理智。
快吃啊!快吃了它!吃了它你就不会再饿了!
为什么你不吃呢!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吃呢!
……为什么不吃呢?
荀南烟陷入了没由来的挣扎,肚子的饥饿感催促着她要去吃,但又有一种声音,似从灵魂深处而来,告诉她,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呢?
荀南烟疑惑地看着苍白的果子,脑中似乎荡起了一阵清爽的涟漪,洗涤过蒙在上面的灰雾。
内心一松,脱口而出:“因为我是人。”
“人怎么能吃祟呢?”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半空空气微动,荀南烟听见了很轻微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水滴落的声音。
这一声水滴似乎敲在了她神魂上,荀南烟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嗡鸣声由远及近传来,一道空灵悠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像她自己的声音,却又不像:
你不是人。
祂说,你是祟。
被蒙上尘雾的记忆开始变化,荀南烟想起来了,她是归尘树下生的祟。
喃喃出声:“……我是祟?”
你是祟。祂说。
归尘树下诞生的祟。
祟吞噬另一个祟,很正常。
荀南烟似乎被说服了,又开始犹豫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和神魂在打架,记忆告诉她,她是祟。神魂告诉她,她是人。
你是祟。
周遭的空气又开始翻涌起来,荀南烟胃部的疼痛随之重新袭来,这一次仿佛有一双手要从身体里面撕裂她的血肉。
一种没由来的烦躁感从内心升起,耳边的嗡鸣变成难以忍受的噪声刮过鼓膜。
你是祟,你是祟啊!你怎么就不承认呢!
你是祟!归尘树下生的祟!
荀南烟猛地抬头,眼中赫然倒映出从苍穹之上俯视她的虬枝,树瘤鼓动,嗡鸣声顷刻间充斥天地,刺激她的鼓膜。
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的生地。天墟深处,归尘树下。
她是归尘树下诞生的祟。
躯体中的灵魂开始震颤,像受到某种召唤,在一瞬间飘出,撞入归尘树!
灵魂在虚空缓缓凝结,接着缓缓沉入黑暗。
它在黑暗中待了很多年。
直到一种没由来的温热落在身上,唤醒了沉睡的意识,它下意识飘向那点温热。
它似乎蹭过了一样东西,那种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柔软。
被蹭过的东西动了动,然后离开了。
它蜷缩了下,有点疑惑本该在那的东西为什么会走,然后那个东西又伸了过来。
意识分出一缕,下意识缠了上去,一点点感知着这东西的模样。
手指。
一个称呼在意识中冒了出来。
手指并不会一直在这停留。初聚的灵想不通为什么一样东西会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它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等着手指出现,然后再缠上去。
有一天,手指带来了很多温热的感觉,从它缠着自己的地方涌出,流入它的身体。
它的感官渐渐开始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