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感觉到风,开始听到声音,开始看见盘旋在自己周围的模糊黑气。
直到看见一个人。
初生的灵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所以它对眼前人最初的印象也只有一个——
一个“人”。
“我是‘人’。”
荀南烟看着归尘树,在天地的噪声中开口,“我见到的一个人,是‘人’。”
祂说,他不是。
“他是。”
荀南烟总是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倔强,“他是。”
“所以我也只可能是‘人’。”
声音落下,被荀南烟抓在手中的尸鬼动了动。接着在她的视线中化作缕缕青烟,聚在空中,露出一个红衣女子。
荀南烟对上了她的眼睛。
天地倾倒,万物坠渊。
她在下坠中看清了女子的脸,清秀昳丽,杏眼如鹿,偏偏常年习剑的戾气在眼角聚了点,让眉宇略显凌厉。
荀南烟看着她:“你是我。”
“我是你。”
作为“人”的你。
两道身影在下坠中融合。
我仅仅是“我”。
*
下坠感赫然消失。
荀南烟站在地上,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祟雾。
阴阳相生,风不余将她送进了所谓的阴面,他要让荀南烟成为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但她在方才下落的过程中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那是一片从归尘树上落下的枯叶,在她面前悄然翻转,渐渐从炭黑化为绿叶,随后钻入头上的簪子。
荀南烟抬起手,摸上那根簪子。
安容道一共送过她两次簪子,第一次是在升仙门,那里面有他的一缕灵力,压着荀南烟的魂。
第二次是在风云会,安容道没说里面有什么,但后来荀南烟追问起时支吾的模样已经基本暴露。
下一秒,手指用劲,捏碎了这根簪子。
一缕清风从簪子中飘出,周遭的气流转动,渐渐汇聚成安容道的模样,如霜白发散落在衣上,成了站在荀南烟面前唯一的白。
荀南烟看着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安容道说的话:
“当你仅凭自己除不尽尘埃之时,就需要我了。”
尘路坎坷,前途难寻。恩师引我入道,扫我心上尘。至此岁岁年年,再难晦道。
荀南烟颤了下睫毛,等眼角那点湿润自己散去。
然后对着“安容道”坚定开口:“我需要一条道。”
“安容道”问:“你要的是路,还是道?”
“我要的从来都是道。”
安容道的身影化作霜光遁去,笼罩在前方的祟雾仿佛被燃起的明灯照亮,逐渐露出真容。
荀南烟跟着那点霜光穿过一路风尘,盘旋的虬枝渐渐在眼前褪去,一个树枝编织而成的洞映入眼帘。
她的视线只在树洞上留了一瞬,接着抬起头,顺着霜光的指引看向天空。
霜光遁入天空。
接着,是无数水滴滑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晶莹从盘旋在头顶的虬枝间析出,飘向霜光消失的地方,凝聚成形。
漫天凝光,点点滴滴照亮了荀南烟的面容。
点在她眼底深处的光亮倏地放大。穿过层层祟雾的遮挡,落入她额间。
冰凉洗刷过神智,清流从灵府中淌过,来自神魂深处的共振则告诉了她这是什么。
——这是一滴泪。
一滴从五洲伊始就存在的眼泪。
额间的冰凉迅速扩散,灵犀一点通,眼前的场景荡起波纹,挂在上方的狰狞虬枝开始退去,不断地倒缩。
噪声、恐惧,都在一刻被吸入无言深渊。
眼前豁然开阔,乾坤山海在视野中展开,又如同画卷般迅速旋转收缩,最终溯洄为混沌虚空。
她的视线越过重重混沌,看向无边无际的虚空。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
但荀南烟知道,那里存在着祂。
很难去形容这样的感觉。看不见摸不着,但当仰望苍穹,就能感觉那藏在混沌之后庞然大物。祂的威压超乎这世间的一切力量,大乘期尊者自以为豪的一身修为在其面前则是毫无疑问的不自量力。
祂们在混沌中缓缓移动,那是一种很慢的速度,但荀南烟却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在随着祂们的动作运动。每一下,都带着足以震碎灵魂的回荡。
回荡在虚空中震开,嗡鸣声擦着荀南烟鼓膜而过,迅速转入虚空。
漫长的岁月,在祂们的移动中格外短暂。
直到漫长之上的漫长逝去,混沌之中的威压才逐渐小下去,藏在虚空中的无言之物以荀南烟可以感知的速度衰败。
身边的空气再度震动,她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风从荀南烟身边吹啸过。
她看不见,但感知却清晰无比地告诉她,就在刚刚,一个祂陨落了。
这是第一个陨落的神,却不是最后一个。
庞然大物的衰落总是悄然无声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压在荀南烟身上的威压逐渐减轻。就像垂垂老矣的苍树,在岁月中吸尽最后水分,逐渐枯死。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沉默如渊的死寂在虚空中蔓延。祂们没有七情六欲。
倒下的地方逐渐长出了一棵树。
起初只是褐色的小苗,接着缓缓向四周伸去,割开混沌的黑云,吸收着众神陨落而生的死气。祟气从祂的根部一路向上,最终汇聚成枝头的果实。接着果实开始展开皱在一起的表面,脱落成四肢扭曲的尸鬼,在虚空中游荡。
没有生命,没有意识,只有漫无目的的飘落。
一种死物,一群流亡者,一个世界灭亡的见证者。
树枝渐渐铺满了虚空,荀南烟看不见它的尽头,也望不见它的最顶端。
祟气在祂周围聚集,渐渐落到了实处。
一阵震荡忽然传来,向四面八方席卷,回荡在虚空中,这种震荡持续了很久,每一下都震在荀南烟神魂深处。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天道铸成。
祂的名字,“归尘”。
归尘的道,是众神的死。尸鬼是死的产物,万万年游荡在天地间,成为众神存在过的痕迹。
等等……
荀南烟下意识向虚空发问:“那五洲呢?”
归尘铸道,那五洲呢?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问题,一点霜光从额间飞出,掠向远方。
混沌黑云骤然分开。
她在混沌中“看见”了祂。
一个缓慢行走在这世上的最后的神。
祂身上的力量已经衰败不堪,不出意外,祂会像其他神一样,在移动中走向死亡。
在荀南烟的注视下,祂缓缓停住。
像是从梦中苏醒,遽然回头。
这是神的第一次的停留和回头。
穿过亘古的漫长,祂看见了死亡。
周围寂静沉重的空气开始剧烈运动,嗡鸣声从祂所在的方向一阵阵涌出。荀南烟周身的空气瞬间紧绷,无声的情绪弹进心头。
原本被太古混沌压成平静的心情躁动起来,茫然和不安先后涌上心头,一遍遍碾过每一寸神经,最后化作澎湃的巨浪吞噬理智,翻天冲云!
眼泪夺眶而出。
荀南烟在泪眼模糊中望见了虚空的一滴晶莹。
划破死亡的祟气,从层层混沌中飞速坠下,从荀南烟眼前掠过。
那是一滴眼泪。
当它落到归尘大道时,与周遭的祟气瞬间发生碰撞!
荀南烟听见了一声悲鸣,在祂陨落的那一瞬,巨大的情绪波动随震动一同荡出,将虚空中飘荡的尸鬼和祟气直直冲出!
从晶莹中蔓延而出的蔚蓝很快卷席过虚空,所过之处诸祟退避,漫天的死气为之磅礴折腰让路,祂向四面八方延展开,顺着归尘的虬枝一路铺陈,相接的地方凝结成了玉髓,将尸鬼与祟气层层压下,很快形成了彻底与死亡隔绝的墙壁,像母亲抱住婴儿那样拥住被清荡干净的空间。
空气开始膨胀收缩,直到呼啸声响起,第一阵海风掠过海面,掀起滔天骇浪!清气被重重向上抛去,翻下的浪则将浊气狠狠压下,通天接地。
清浊相分,天地既开。
天玄海中的眼泪开始分裂,分成两半。一曰喜,一曰怒。
喜源源不断飘向浊气下沉而成的土地,青绿从褐色中簇簇冒出,很快蔓延成了一片,成为可与蔚蓝匹敌的生机。
怒迅速掠向清气上升而成的天空,很快燃起熊熊烈火,烧遍苍穹,烈阳生而灰烬落,日月星辰由此相接。
最后天玄海撞上大地,数以万年的压缩与烘烤中,藏在大地深处的物质开始压缩,凝结成絮,渐渐坚固,最终成了相连的地脉。
五行通而天地畅。
怒从空中坠下,喜从草木析落,悲从天玄海底游出,三而一,钻入地脉,顺着纵横交织展开。
喜怒悲聚,谓之曰“灵”。
一悲生万物。
祂的道,是五洲的生。
祂的名字……
祂的名字……
消失在虚空的霜光重新出现,落在荀南烟额前,散发着温和的气息。
这种气息软了坚固的道心,荀南烟眼泪又不争气地扑扑直掉。
她在眼泪中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
悲过往之不可追,悲当下之不可改,悲未来之不可测。
悲天之无言,悲地之深沉,悲人之渺小。
悲你我之无能,悲他人之不解。
祂的名字,
——“三悲”。
气息勾出灵府深处的蠢蠢欲动,荀南烟看见了自己神魂深处,供养生机的那一滴眼泪。
来源于“三悲”的眼泪。
“三悲”成神,只因人皆有“三悲”。
她终于忍不住在天地间俯首,狼狈地捂住脸,泪如雨下。
满眼尽是苍生垢,不见抬头三悲天。
那是一个世界的最后一位神,落了一个世界的第一滴泪。
众生始于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