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二月十五日起,邹城原本还挨得上两位数的温度,被南下的寒潮打瘸了腿,径直只剩下了个零头,等到晨起,街上已经铺了一层熙熙攘攘的白。
白生生的雪地中,又一道生机勃勃的清亮声音拔地而起,拖长了尾调,说的全是不负责任的话——
“哎呀,妈!”
“什么异国?什么真爱?什么叫做脚踏两条船?”
“他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嘛。”
跟着自家姐姐后边的黎益在学校门口四处望了望,庆幸往来没有什么人流后,勉强松了口气,落后几步拉开距离,好和异国真爱划清界限,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后,耳机里的声音被调到了静音,前方女声能穿过形同虚设的耳机,灌进他的耳朵。
想听。
自从妈开始对黎淇的终身大事上心,两人开始就相亲这事见招拆招之后,黎益就多了很多乐子能看。
这次黎淇给对方拿的剧本是——苦情爱侣异国心相许,家中父母棍棒拆鸳鸯。
现在上演的是——家中老母连声质问,无耻之徒睁眼装瞎。
“喂?喂?喂?这里信号真没了。”
“真下暴雪!您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看见天气预报,我还会骗你嘛?”
“哎呀,我还打申请把基站搁我身边呢,跳上头给您打电话,好清清楚楚听见您声,那多好一事,但人基站也不同意。”
“真没骗你,妈,哎呀,我听不见你声音——可——都——难——过——死——了。”
前半截干脆利落,话尾被特意拉长拽出个不着调尾巴尖。
然后,她那举着手机的手,明明是离耳朵十万八千里,压根没听对面说什么。
终于,过了五分钟,才重新把手机贴近,说得话还诚心诚意的。
“我也不知道这怎么了,就没声了。”她还委屈上了,“你刚刚说什么呀,妈!”
“谁说的?我怎么会故意拿远不听您说话呢?有嘛?哎呀,上次啊。”
“我没岔开话题,我也没胡说八道,哦——你说异国情人那件事情啊。”
“我怎么会骗你呢,去年谈的,我真的喜欢他。”
“就算他有对象那又怎么样?爱能克服一切,我明天就出国找他。”
“我没胡说八道,你怎么就不相信世上真的有感天动地的爱情呢。”
黎益打心眼里明白她指定是在胡说的,那个对象肯定是没有的,她也不喜欢找外国人,至于为什么要在相亲局上杜撰这么一出好戏。
她纯属想要气死妈。
从小到大,她对于这件事的事业心远比找男朋友大,妈的晚年生活成功在她的胡说八道里鸡飞狗跳。
但这次没说几句,黎淇的胡说八道在说到“逼她相亲属于新时代的强抢民女”时却偃旗息鼓。
他的目光顺着黎淇的视线溜了过去,他这才注意到石墩后头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是个小女孩。
她听得那叫是一个津津有味。
黎益估摸着要不是她只有萝卜头那么高,还真能和黎淇做个忘年交。
那小女孩和石墩子差不多高。
本来还写着作文,口中念念叨叨“做个有价值的人”,结果在“异国、真爱、劈腿”三个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断了声。
此刻拿着个本子,揣着个笔,看起来像是个八卦记者。
此刻,八卦记者的两只眼睛活生生地盯着她姐姐,耳朵要是能物理形态上竖起来,估计得成两道天线,正好解决下黎淇这儿“信号不好”的问题。
绝配。
被他俩的视线一抓包,那小女孩挺不好意思地,刷地一下低头,又蹲在路边对着作业本装模做样的反复吟唱:“做个有价值的人——”
黎益扫了眼姐姐,姐姐也闭了嘴,像是怕带坏孩子,什么那些逼良为娼的话不说了,异国情人和脚踩两条船也不说了,像是重新想了想有什么正确价值观的话能在孩子面前说。
她可算找到一个。
“最近吗?最近我在加班回不来,我知道加班不好。”
电话对面:“谁和你说这个了。”
“做个有价值的人——”
“为什么加班您别问我,问问资本主义和劳动法嘛。”
电话里头:“你说啥玩意?”
“做个有价值的人——”
“您都废了这么大劲找到了小学同学的儿子的室友的朋友,能给我介绍劳动局的同志吗。”
她妈孙毓琦彻底懵了:“你说话哪天能靠上谱吗黎淇。”
“做个有价值的人——”
“我相亲的时候顺便举报一下某些公司法定节假日还无偿加班的恶劣行径,好让我——做个有价值的人。”
小孩掩耳盗铃的话也被她抢了,一下子卡了壳。
怪坏的。
黎益和小孩对视一眼,他抬手装模作样地动了动耳机。
“妈,我怎么说话就不靠谱了,我说的哪句话不是根正苗红,你不知道,这些才都是得从娃娃抓起的好道理。”
“喂??妈?我听不见——哦,您挂了啊。”
从手机里外溢的声音来听,老人家比之前每次相亲之后都更生气,不知道是为了“劳动法”还是“资本主义”。
但黎益的“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找着答案了,家庭群里噼里啪啦转了一通聊天记录。
是这次相亲对象发给妈的。
【阿姨您好,虽然我和黎淇并无缘分,但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黎淇她是一个非常热烈诚恳的女孩。】
【我想家庭不应该束缚她的自由,既然她心有所属且对未来很有规划,我们应当支持她去追求那位留学异国却至死不渝的真爱。】
【我知道阿姨改变心意可能很难,但我真心地希望我能成为支持黎淇追爱的第一人。】
【如果黎淇能与她的真爱终成眷属,我也希望我能得到参与他们婚宴的机会,非常感谢。】
什么留学异国至死不渝的真爱。
什么封建家庭包办婚姻的谴责。
什么叫做做黎淇勇敢追爱的支持者第一人。
什么叫做黎淇和真爱结婚的时候请允许他能到场。
这位哥,你不是来相亲的吗。
怎么能被黎淇策反呢。
你本来是来办酒的,怎么和她聊了半小时就变吃席的了呢。
她可真是赚份子钱的一把好手。
比前几次的策反程度都厉害,已经从第一次和人同仇敌忾相亲模式,到现在对方支持她异国追爱了。
怪不得妈妈这次气成这样。
*
直到黎淇放下电话,黎益讽刺她:“你哪来的要私奔还出轨的异国真爱?你到底和人说什么了?”
黎淇敲了敲手机,偏头示意他,那小学生还盯着他看。
黎益心想,她倒是亏心事做完了知道注意社会影响了,社会风气败坏了知道保护小孩了,说不得体话的变成我了是吧,这么爱保护小孩他小时候怎么不多保护保护他呢。
见他们看过来,那小孩收起竖起的耳朵,装模做样地继续低头写作业,扎根在学校门口的石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