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说了一句:“真的。”
她语气认真到黎益都不确定了,心想这人什么事的确也都做的出来,就是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去的俄罗斯,出差去的吗?
她已经很多年没谈恋爱了,这个是什么时候谈的呢,还是没和家里说吗?
她似乎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到头来,他只记得她初恋是在初中。
现在家里唯独留着的就是初恋的东西,但是那个人她不爱提。
妈妈知道,但不提。
黎淇更是不提。
他们家总是这种情况,他妈妈和姐姐两个人总有一堆他不知道的事情,那他像是这个家里的外人一样。
弄得他之前做侦探一样,靠着外边的流言还有她姐姐的旧物探案似的。
比如那些明显不会是她姐姐的笔记,一张张的信纸。
还有那个名字,姓应。
他还没想明白,就感觉黎淇用手机“咚”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一双勾人的丹凤眼和他对视两秒,黎淇猛地促狭地笑出声来。
她果真在骗人!
回过神来的黎益心里又骂了一句,连着后来黎淇笑嘻嘻地逗了他好几句,他都没理,径直走进了校门。
黎淇的确是世上最让人讨厌的人。
*
应薇很久没再听见人声。
她抬头看了看,现在只有那姐姐一个人立在雪地里了,正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
那姐姐个子很高,人又瘦,被裹在长长的红色羽绒服里,一头长卷发落了雪,跟着她拍着衣服的指尖一道发颤,看起来又轻飘飘的。
刚刚她脸上明明都是笑,可和她说话的人走了,就这么一小会儿,便不笑了,就像是刚刚装出来的一样。
她看了半天,想到个比喻句,那些笑就和一把握不住的雪花一样,全都不见了。
只是化的太快,也怪吓人的。
那姐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往这儿瞧了眼。
那张脸好看得很,眼睛比她身上那红色还勾人。
她没敢偷看,猝然收回视线。
黎淇视线正逮住这看半天热闹的小孩。
她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了,在一句一句的“做个有价值的人”的话语施肥下,那作业本上也没舍得多生出几个字,都用不着掰手指,摆明了就那一个反复念叨的标题。
做个有价值的人。
应薇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半晌。
而唯一的标题上,此刻又覆盖上一截阴影,这姐姐好自来熟。
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听见一道去而复返的声音,这声音却又变温和了,像是她刚刚看见的那一瞬间是她看花了眼睛似的。
“这两个字不是这么写的。”
面前极其擅长变脸,刚刚还在异国、真爱、劈腿的姐姐跟着她一起蹲在石墩边上,没说话,只伸出个手。
应薇犹豫了一下,把橡皮搁这大人手心了。
只见这姐姐抬手,把为数不多的成果——做个有介直的人——的标题中两个字消灭了,又伸了个手。
这次是铅笔。
用她的铅笔一笔一划地帮她订正了“价值”两个字后,拍拍身上的雪准备起身离开。
应薇抿了抿唇。
下一秒。
黎淇顺着被下拉的衣角低下头,看见了一双鼓起勇气的,恳求的眼睛。
“那个——”
“嗯?”
“姐姐。”
“?”
那双眼睛似乎挣扎了许久,来回做贼似的瞅了好几次之后,下定决心。
“你是会写检讨吗?”
……
……
两人沉默对视打量了一会儿,黎淇回过神挑眉,拉长语调:“这不是……作弊吗?”
她一边说着挥了挥手起身,没成。
她低头,见那双手又拉住她,她没作出反应。
黎淇垂眸半晌。
那双手终于识趣顿住松开。
那是双被冻红的手。
她垂眸顿了一会儿,定定地看着那双手,看得久得出奇,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得在记忆里翻找一通。
应薇被拒绝了。
她眼睛里的光茫然熄灭。
然后。
再又亮起。
明明刚刚念叨着一堆反对意见的这位姐姐,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后,又重新蹲了回来:“笔。”
黎淇伸出手。
她的手心被飞快供上了一块铅笔,一块橡皮,慢悠悠地开口说道:“看在以前以前也有人帮过我写检讨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次。”
半晌。
她听见小孩有点儿纠结地问道:“那我之后也要帮人写吗?”
黎淇乐了:“这不是好事情,用不着发扬光大。”
小孩不认生,和她聊起来:“那你还帮我?”
她和人说话就笑:“我不一样,我本来也不是好人,我可是个天大的坏蛋。”
“那帮你写的那个也不是好人吗?”
“他是。”
他不一样,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会帮她写作业,帮她写检讨,会在她站在办公室被罚的时候推开门说——
是我帮她写的。
他是很好的人。
好到最好这辈子都不要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