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全部关掉的时候,车上会显得尤其寂静,塑料盒子包着的巧克力小蛋糕摆在玻璃后头上。
他的视线越过塑料盒,只盯着车中原本有的,那块并不好吃的巧克力派看了许久。
他像是没有看到塑料盒一样,径直伸过手拿着原本车上的巧克力派。
先是包装的撕拉声,季燃喝了口水,巧克力味弥漫在车内,混杂着水汽,被一口口咽了下去。
他沉默地等到把最后一口都吃完,把包装纸规规矩矩一折,没说话。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搅和着那包装纸,直到手指都混上了融化的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手指上纠缠不休。
他再也没碰黎淇送来的蛋糕。
过了快半个小时,应宇才收到他的消息。
应宇:“今天是你生日啊,舅给你买了点吃的。”
应宇:“之前你生日都没过,是家里特殊情况,你别放在心上,我们向前看。”
最下面一条是。
季燃:“我吃过了。”
*
那道声音又回响起来——“谁是黎淇啊。”
一直以来,这个名字就很难和好话沾上边。
他听说过很多她的介绍。
从那些镇上的闲言碎语里。
她是出了名的混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老师教训过八百遍的坏孩子,路过闲着没事都要踢一脚狗的坏玩意,这个镇子上这样的人太多,太多数这样的人都被所有人预计了前途,不是好的那种。
这个镇子上就属她踢的狗最多,被狗撵得也最多,所以,她是被预计好前途的人中,最没有前途的那个。
他对别人的前途并不关心,他见到她的时候,他的十四岁生日。
他们照例忘记了这一点,这并不稀奇,照例忘记了他还没回家便出了门,这也并不稀奇,他们照例忘记了他没有家门的钥匙,这也并不稀奇。
只是那时候太小了,所以还是会难过而已。
晚上十一点,在良镇书店门口,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知道她是谁。
昨天她镇上和她妈妈轰轰烈烈地大吵了一架,听说面红耳赤,很不体面,她妈妈叫她疯子。
然后离家出走。
今天下午学校门口,她妈妈蹲了一晚上来逮人,拉住每一个和她玩得好的同学警告不要藏匿她。
他不理解争吵为什么会这么激烈。
直到那天晚上遇见她,这一切的不理解都烟消雨散了。
那时候的他心里只剩下一个疑惑。
他不知道,人分明只有一张嘴,但怎么能生出这么多问题。
*
“你也离家出走了吗?”
“你家里人也来逮你所以你躲在这里吗?”
“你考得那么好,你家不把你供起来吗?”
“你是叫应泽同吧。”
“那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
他想要起身离开,但书店门口,书报亭外边雨很大,雷声已经响了好几小时。
直到她看见那张贺卡。
她安静了下来,他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
但是她几乎命令式地告诉他:“你不许动。”
他动得很快。
他是在已经转身离开到半路的时候,却又被追上来活生生喊住的,这句话比之前的每一句都焦急。
“喂!你别往雨里走呀,会生病的。”
“你别跑了,我不追你!”
他不想停的。
她的声音太大声,像是抓贼,以至于他不得已回头让她闭嘴。
他没动。
过了几秒。
或许比那个更快。
远远地,一个身影冲过来,她跑得很用力,脚步声和话语一样大喊大叫。
她手上拿着个盒子,叼着个东西抄近路,跃过大马路中间的那一排围栏,跳了过来,然后把校服抛在他头上。
她扣住他的右手腕,从雨里往回拉:“跟着。”
他先闻到甜腻腻的味道,是巧克力的味道。
他低下头,那是一块巧克力面包。
她把嘴上叼着的东西一呸,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打火机,和掏百宝袋一样掏出一件一件东西,掏出一件就是一句:“你看!”
蜡烛,纸皇冠,折纸花,蛋糕上的廉价小伞。
他还注意到她这件衣服破了不少口子,也许是家里人都烦了,有些也不再缝,都给她贴上了各种图案的贴纸,她活生生像是一个微型的卡通乐园。
而她现在从这卡通乐园里面掏东西的样子让他不得已地想到偶尔路过别人家才能扫到几眼的动画片——多啦A梦。
她看了眼时间,人还在喘息,字句已经跳了起来,和她上台念检讨的时候一样不好听:“你看,十一点五十六,赶上了!”
“……”
“走走走,回去下面,快走快走。”
“……”
“雨里点不了蜡烛的。”
那个蛋糕很丑。
巧克力的壳上被错着几根蜡烛,一把纸伞,裂开缝,很不好看。
巴掌大的小蛋糕被烧着了似的,像是经历了一场刚刚学过的地壳运动,就像是她手指上纵横交错又多次结痂的小伤口一样。
“吹吧。”
“……”
“你吹不吹呀!”
“……”
“不满意啊,我知道这个不好吃,但太晚了,店里只有这个了嘛。”
“……”
“还是我敲门把人抓出来才买上的,要是他说漏嘴,我就要被逮回去了,你到底要不要吹蜡烛呀。”
“……”
终于,她像是终于识趣地感觉到自己不被欢迎,她松开了肆无忌惮盖在桌面贺卡上的手,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出了门。
安静了。
下一秒,她的声音又隔着玻璃地方传过来:“好了,我都走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你不用管我了,你吹吧!”
“……”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