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正常,在这里碰见很多次了。
在不知道他是谁之前,一切都很正常。
不对。
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可能住在这里,或者在这里看朋友。
但是这个点——
这个点他不应该在这里。
她的脑子里念头打架,想要抓住点切实的东西。
他侧过脸,黎淇看见他的脸上是一块淤青,他带了伤。
这块伤实在太过明显,黎淇的视线便一直抓在上面。
黎淇意识到什么,这下才有心情去注意他旁边的人。
他身边是一群刚刚被押出来的人,她还记得那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还有在屋里看见过的几个身影。
他在这里做什么?
报案的?
不对。
是她报的警。
路过?
他不会是不知道情况,还当看热闹吧,一定是的,不然谁大半夜的在这里。
所以脸上受了伤,也许是起了冲突。
黎淇有些担心,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中间隔着的人实在太多,抬手麻烦人:“借过一下。”
可是她的脚步停在半道。
黎淇见那位楼梯上碰见的脸上带伤的男人,向他凑过去。
那男的抬手挎在他肩膀上,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他们认识。
她的生活总是很快,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一个排期接着一个排期,一个工作接着一个工作。
而这一刻,时间被拉到了很慢很慢的一瞬间。
慢到足够她呆滞,再困惑,再恐惧,再不解,再疑虑,再打消,再害怕。
她不由自主地串着回想起这几次遇见他听见的几句话。
第一句是。
“今晚有约,下次再去你店里。”
第二句是。
“四千一个月,这是我的心理价位。”
“换个地方。”
“我在楼下等你。”
第三句是。
“我到了,你在哪里。”
第四句是。
“我是做些快活生意的,这是我朋友。”
手脚好像在发冷,也许是融雪的时候都会冷上几度。
偏偏脸却是烫的,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他的视线在上车前转过来,隔着人群。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太远了看不清楚。
他的表情显得很模糊。
不管是什么身份。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和当年一样好好完成学业,好好念书,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会的。
她认错了。
她一定是认错了。
下一秒。
他上了警车。
黎淇挪了几步,看见面前是个民警:“那边的人也是这次抓的吗?”
民警顿了下,扫了眼点头,却看向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没事啊。
对方指了指她的眼睛。
黎淇抬手,才对着手机看了眼,发现自己眼睛里面有些发红,冲人笑了下:“没怎么上过夜班,困的。”
地面上前几天的雪已经化了,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化成了满地的烂泥,灰色的,黑色的,暗黄的,在她的脚下依偎,像是要和她的脚印永远地密不可分。
天上的雾气飘散,像是一场连绵不断,如同蝉翼样包裹在空气中的透明的雨,她感觉拧不干一身的水。
她想起来了,邹城很难得下雪,那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好天气。
连绵不断的雨才是邹城的常态,她不小心地忘记了这一点,所以在短暂的雪天之后被拉进湿漉漉的雨天之时,才有点惊慌失措。
她按了按虎口,想要找个人把回忆压下去,这里的每个人都好像匆忙地走着,只有她站在中间。
窗外,潮气把一切都蒸得湿漉漉。
她的面前是一张信纸,那张老旧的信纸是她挑的,粉色的,印着粉色的花瓣,是校门口最流行的款式。
她歪着头告诉他,直接握上了他的铅笔——“哎呀,你就写,我想你,妈妈。”
“别害羞嘛!你脸红什么嘛!”
“你要把你所有的好成绩写上去呀,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考第一名一定很高兴的,我妈妈要是知道我考第一名,都要摆酒了!你再写,老师说这周要开家长会,表扬进步最大的同学,你得了进步之星,要家长一起合照。”
“可这是骗人,是我上次不是所有科目都是第一名,老师也没有让家长来合照,我也没有拿进步之星。”
“没关系的!起码,起码你得了第一名嘛。”
“这样写,她真的会回来吗?”
“当然!对对对,名字就写这里。”
“你这个名字也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吗?泽同?”
“嗯,愿将无限泽,沾沐众心同……天下人都能安宁幸福。”
“哦!那应泽同就是——世上所有人都应该幸福的意思对不对!”
“嗯。”
“你妈妈真的很爱你啊。”
“她很爱我?”
“是啊,她一定很爱你,才会这么用心地给你取名字。”
“真的吗?”
“她不是还每年给你寄贺卡吗?”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有些家长就是比较忙嘛,我们应该体谅他们。”
“我知道了。”
“而且,你相信我!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妈妈看到这个“我想你”不心软的。”
然后,她一定会回来见你。
然后呢。
黎淇坐在警车的前座,邹城夜里五光十色的灯光掠过挡风玻璃,掠过她的脸颊,被一寸一寸地撞碎,车身驶入了一条昏暗的,老旧的隧道,等到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她往后看一眼。
那条刚刚穿过的,昏暗的隧道上边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铁轨,那是从北方南下的唯一一条通路。
曾经一列列绿皮火车将一个个人从此处寄送至别处,把一桩桩心思从北边送至南边。
应泽同的妈妈在一九九三年的那个夏天,便是从这条铁轨上奔向邹城的。
因为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妈妈看到这个“我想你”不心软的,所以,她一定会回来见你。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
一场梅雨淹没了春天。
她死在了这个本不会回来的地方,再也没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