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
她走到书桌前,挂上耳机,调整到最后一个文件,耳机还在循环一段相同的话。
她从书立拿出那本黄色的笔记本,打开本子,再拿起笔。
一行。
一行。
一行。
在本子上的每个字都无比端正,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
不知道为何,在这个晚上,这些却失去了作用,喉咙依旧紧绷,愧疚,慌乱,纠缠在身上每一寸皮肤,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妈妈。”
她睁开眼。
黎淇被自己下意识的叫声惊醒,半天没能动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再次映入眼帘。
南方梅雨季节潮湿,墙壁屋顶都吊满了水珠,几块因为潮湿发霉的污渍并不稀奇。
等到手脚从发麻中恢复一点知觉,黎淇起床开灯,昏黄色的灯光洒在她的背上。
半晌。
黎淇汗涔涔的从床边抓起那包救命的退烧药,往副作用那栏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见到了视力模糊,精神紧张两行字,后边还跟着个嗜睡。
她笑了笑,松了口气,找到原因了,就不应该吃这个药。
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每一寸的动静都显得无比巨大,楼上零星的电钻声间或消失,隔壁高低起伏的呻吟响起。
她身体困的要命,却没能入睡。
她闭上眼。
半个小时后,一阵尖锐的哭声之后——
见鬼。
她下床时不由得一顿,脚步还有点发飘,跨过横在房间里的椅子,沙发,走过客厅,把黎益送来的一大包东西里摸了一个揣上,开门。
去除了门的阻挡,外面的声音更加明显。
咚咚咚。
她抬手敲了敲隔壁公寓的门。
咚咚咚。
咚咚咚。
没人开门,里面的声音压根没反应,颇有外面滔天,里面岿然不动的意思,将邻里和谐至于不顾,只顾着自己早登极乐。
黎淇加了力气。
咚咚咚。
没人答应。
但里头的人骂了一句,骂得声音大:“有完没完啊!”
然后里面听到了一个女生的惊呼。
黎淇心里一顿:“我报警了。”
“三——”
“二——”
“一——”
“喂,你好,这里是云华大厦,我举报隔壁有违法活动,门牌号是1815。”
啪——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声音,还听见阵阵怒骂,门被摔开了。
“干什么?啊!老子在自己家你报警?”一连串的脏话冒出来,来人裤子还没提好,骂人的话立得快得很。
那是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背后是缩着的女生。
黎淇抬起手,直接按下防狼喷雾。
对面一声嚎。
黎淇看见里面掠过了不止一个人影,没等她反应过来——
而身后,嘹亮的呵斥响起。
“不许动!”
黎淇诧异回头,有点发懵,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门里的反应比她灵敏得多。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阳台扑通一声,面前这高个子就要关门,却发现关不上,黎淇顺脚给他顶上了。
一堆警察冲了进去,这一跳一冲,她看了个全程。
看了半天,黎淇算明白了。
这压根不是私生活的响动,这两天呼啸而过的警车鸣笛声回到耳边——
这是个窝点。
混乱的实感扑面而来,七百块的副作用砸落,黎淇从来没有一刻像是今天这样想要换房,她是有点飘的。
黎淇看了眼下一秒就到位的警察,指不定在这里蹲守了多久,总不能在她梦里闪现吧?
“谁报的警!”
她穿着睡衣举了手。
“得要麻烦做个报案笔录,明天你去也——”
“现在吧。”
那些睡眠,思绪,还有无法控制的杂念都被挤了出去,药物的副作用在这一刻像是被蒸发地干干净净。
吵吵嚷嚷的动静本只会惹人头疼。
此刻,她却因此松了口气:“今晚就行。”
一个好字下去,黎淇低头看了眼,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后边硬生生补了几个字。
黎淇掏了个口罩把脸盖上了,把桌上的东西往帆布包里一丢。
黎淇住在十五楼,她把自己塞在电梯一角,电梯墙面冰冷,无意识地,她不自觉地把手心手背翻面在上边贴着,好像舒服了点。
等下了楼上车,她扫了一圈,刚刚房间里的男男女女已经站成了一排,也有蹲着的,那是一排窝窝头。
多半浓妆艳抹的,也有男有女。
加起来的人数比她在房间里扫过的人数多,看来是从这栋楼里面的多点爆破的。
刚刚张牙舞爪的男的现在像个窝窝头似的蹲在墙边,被押了下去,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脸上还带着伤,应该是刚刚拒捕被打的。
黎淇嫌脏,离他远了点。
她又听见一阵骂骂咧咧声。
……
紧接着。
她的视线顿住了。
中间隔着的人流来来往往,她勉力在墙边捕捉刚刚看见的景象。
那些蹲着或者站着的窝窝头中,靠墙边,熟悉的衣服下摆,肩膀,每一眼只能瞧见一个部分。
但那些部分的熟悉感却让她目光僵住。
应该是看错了。
但她缺没有转开视线,就被那错觉定在那儿。
下一秒。
短暂的空档中。
在那一个个被抓获的人群中,一张熟悉的,完整的侧脸撞进眼中,和他们站在一团。
又是他。
她感觉血液瞬间冻住,又猛地涌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和做梦似的。
她是不是还在发烧,这也是退烧药副作用吧,这种梦叫什么,清明梦?
……
……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
手机的边角硌着掌心,发烫的,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