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屏幕？
他知不知道她在搜索的是他啊。
她勉力压下这些没什么用的胡思乱想，投入到项目资料上，找点实际的切入口。
这位创始人第一个项目是一个大数据模型开发，是地方政府和学校实验室联合开发的一个项目。
黎淇继续往下看标题。
区域水文监测以及水利设施评测模型。
黎淇在这个行业多少见过许多人的项目，也分得出好坏。
自然看得出是含水分的项目，还是实打实的。
他在当年就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黎淇不免有些惊艳。
门口似乎有人停下。
黎淇的指尖把资料掐出了一个小角。
门开了。
“请问要添水吗？”
是服务员。
黎淇松了口气：“不用了。”
黎淇看到第一页末尾的时候，门口的脚步声重了一些。
人来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绷直，准备好表情，扬起一个笑容，才转身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黎淇礼貌放缓声音。
“季总，你好。”
这算的上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黎淇不可避免有点紧张，抿了抿唇。
毕竟这关系到她的职业生涯。
他没动。
他甚至没有往前一步。
他只是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身上。
黎淇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个章程，心里一僵。
是要现在翻旧账吗。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心里忐忑还是对面真的停住了许久，黎淇觉得这一秒格外漫长。
这是她工作以来极其难得的体验了。
“季总？”
因为他没有回应，黎淇站起了身。
终于。
他收回了视线，慢慢走了过来，神色疏离，声音比之前在警局的时候更加平静许多，她微微抬起的右手在被无视后放下。
但他终究还是回了一句：“你好。”
黎淇松了口气。
他不打算做绝，虽然对她似乎有些意见，但并不打算公私不分，那就还有机会。
是好事。
他隔了一个位置坐在她对面。
黎淇推过去茶水单，语气客气：“季总看看想要喝什么？您选一选。”
“谢谢，菊花茶就好。”
“我先让他们上些点心，刘老师那边被工作耽搁了，稍后就到。”
“好的，麻烦了。”
……
……
半小时总不能干坐着。
黎淇琢磨了下来之前的原则，之前的事情是她有错在先，她性子多少比面前这位热络些，开始找他搭话。
“季总大学的时候还做过水文数据相关的工作？”
他顿了几秒。
“嗯。”
“我看这用的是淮阳河那边的数据，那边的确汛期多泛滥。”
“嗯。”
“季总是北方人，应该不在淮阳河附近，这是当地政府选的题吗？”
“你还了解水文？”
“我叫黎淇。”她这才想起来这次见面还没有自我介绍，递过去一张名片。
“我知道。”
所以他是故意叫不叫名字的。
黎淇发现了，他没有那么君子之腹。
她喝了口茶，没有再问下去，他似乎不想要和她聊着这个项目。
她索性和他聊起要投资的项目来。
“季总。”
“你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开办这个公司吗？”
他不回答，黎淇也不急，笑着说话，她的语气极其温和，她声音放缓的时候没有了逗弄人的俏皮劲，自己先开口。
“也许对于一个产品和企业来说，技术不需要故事，代码也不需要故事。”
“但是市场需要故事。”黎淇见他杯子空了，给他倒上茶水，顺势转过身，微微前倾，“我想知道你们企业的故事。”
见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黎淇理解第一次见面的顾虑，他性格闷一些，而这人比旁人则更加冷清几分。
从之前的相遇来看，他能拿住不法分子，也并未对她多生气，他人不坏，甚至心软良善。
从专业来看，是计算机与人工智能方向，做技术出身，之前在学校网站也没找到足够多的照片，平时估计甚至不爱参加集体活动，而刚刚水利的项目时间很长，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经历，说明他几乎是一个纯泡在实验室里的研究者。
这种人中，内敛的比例不少。
唯独在说到关于自己专业的事情时会更有表达欲和情绪，适合先从专业聊起。
黎淇不经意拉近了一些距离，缓声询问。
“您目前的开发方向是高度拟人化、具备情感和记忆能力的虚拟角色，应用方向我并不担心，目前预估的商业变现主要是在游戏、电影、文旅行业，但是一般来说做这个方面的人有几个原因——”
“有些人对于游戏制作有执念，希望创造一个真实开放又动态的世界，在那里每个角色有自己的生命轨迹，你和他们对话交流的态度会影响你们的关系，你们的关系会影响世界的形势，而你们的对话和情感会一次次累积，以虚拟模拟现实，甚至在情感上代替现实。”
“他们说出来的故事往往是曾经在现实世界格格不入或者没有朋友，却在虚拟世界得到救赎，他们希望这种技术的力量成为情感的依托，给在现实中无路可走的人一个栖息地，一个安全阀，通过剥离现实达到快乐。”
“……”
怎么还不说话。
黎淇吸了口气。
“有些人则希望创造一个陪伴NPC，他可以为你提供资料，安排生活，和你聊天，倾听你的心思，获得深层的情感陪伴，就像真人一样渗透在你的现实之中。”
“他们说出来的故事也许是因为孤独，因为不被理解，他们需要一个永不背叛的朋友，全心全意爱你的恋人，永不离开的陪伴者。”
“黎小姐懂得很多。”
黎淇听出来了一点阴阳怪气，她心态好，当做是赞扬：“谢谢，这些不过是抛砖引玉，还是想要向您多请教。”
“不如黎小姐。”
然后呢。
没了？
他还是一言不发。
黎淇只得自己继续说道。
“有些人的初心是为了找回逝去的亲人，他们希望让躯体的消失不再是终点。”
“您是哪一种呢？”
终于，黎淇听见了一个回应。
“赚钱。”
故意的吧。
黎淇脸上的客气和诚恳却半点没受到打扰。
“这的确是目的。”黎淇一遍嘀嘀咕咕想，倒是实在，但没有可以包装的方向吗？又一边说着话，“还有其他的嘛？”
黎淇不抱什么希望，摆明了这人因为上次的事情，还排斥她，正经工作接触他应该能公事公办，但一遇到这种略微不正式的时候，没有工作素质的要求，对她的态度就明显起来了。
所幸，黎淇在被人讨厌这件事情上，很有经验，几乎做好了开启下一个话题的准备。
他却忽然看了过来：“黎小姐，你知道为什么明明虚拟角色要做的是极致的拟真性，也就是人。人和虚拟角色一样，很多人却更愿意在虚拟角色上寻求慰藉吗？”
黎淇心里一动，见他多说了一些，立刻接话道：“因为完美？”
“在人的眼中，他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它本身没有意义，是因为你的存在赋予了它意义。”
“人和人似乎也能做到这一点。”
他抬眸看向她：“数据和人不一样，数据说唯一就是唯一，数据说不抛弃就是不抛弃。”
他讲话的尾音很重，黎淇不由自主看向他。
黎淇这才注意到，他的眸色很深，直勾勾看向一个人的时候，像一个很小的漩涡，黑沉沉地压着人。
黎淇不大喜欢这样的眼神。
黎淇思索几秒，微微偏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客气总结：“所以季总想要带给大家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抛弃别人的——‘人’”。
黎淇想了想，终于将他划到了分类里。
又是一个技术理想主义者，还喜欢搞点唯一、不抛弃之类的文艺浪漫。
这个路线一般喜欢搞点感性的。
她有经验。
孙莫合那局已经把她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