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了车。
那些话还在黎淇耳边回响。
别人不知道,她俩可是知道,这指向性多少有点太明确了。
惹人讨厌总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何况是那么讨厌。
但这么多年摸爬打滚,她没有比别人更多的优势,倒是锻炼出了点脸皮。
可惜脸皮是让人在难受之后还能往上凑的,却不能阻止难受的出现。
过了好几秒,她又和没事人一样笑:“上次的事情……很抱歉。”
这是她用来求和的声线。
“上次什么事情?”
……
……
半晌,黎淇开口。
“我认错了,你实在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面前这人看起来比他想象的更敏感,她骗不了他,也不想骗。
可这是她第一次和外人提起应泽同的事情。
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指尖一僵。
没有声音。
也没有回应。
黎淇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什么朋友?”
应泽同是什么朋友。
这个名字里有太多过去和情感,和她的一生混在一起,和过去风雨飘摇的心,潮湿的雨季混在一起。
她没办法只用朋友两个字来形容他。
“嗯。”黎淇垂眸说道,语气尽量压得平静又轻快,笑了笑,“就是一个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
“是的。”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又重复道:“就是一个初中同学?”
黎淇不明所以,扬起笑容,点了点头。
他没再接话。
他的脚步动了动。
黎淇松了口气,就在黎淇以为他转身就要走的时候,他的视线以几乎可以触碰的态势落在她的眼睛里。
每次他正正只看她的时候,黎淇总是忍不住避开。
“所以,黎小姐这么喜欢在普通的初中同学面前掉眼泪吗?”
黎淇愣了下。
但下一秒黎淇就明白了,他以为她说谎。
是啊。
谁会在普通的同学面前掉眼泪,谁会在普通同学面前有这么大的情感波动。
她今天一定是昏了头了,而对面像是打定了主意,他在说谎一句接着一句地问,硬生生要把她的谎话重新扯下来。
他的问话又急又凶,和那张脸的模样全然不同,和之前的语调也不同。
“是这样吗?”
黎淇还是笑:“以前关系比较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老套的那些,平时一起抄抄作业什么的。”
“因为这样掉眼泪?”
黎淇立在那儿,扬起一个专业的笑脸,继续圆:“是我对我性格原因,只要一生病见着熟人了我都这样,所以那个同学是谁不重要,和他没关系的。”
他似乎顿了一下,那应该是有所松动。
“不重要?”
“真不重要。”
她不愿说多了应泽同的事情,她只是笑着,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僵住了,但是那一定还是一个挑不出错的笑容。
她有经验。
她无比真诚地重复道:“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她压下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和过去的声音。
书店、雨天、检讨、字迹,一排排的词语展开,她又想,他真是这辈子就和书店绑在一起似的,现在回想起来,她竟然一大半时间都在书店见过他。
她不该想这些。
她更加专注在自己的神情上,她的笑容无比标准,看上去极其真诚。
她多少有点经验,少有人会不相信带着这样的神情说出的话。
显然,对面也不例外——
她能看出来他的确信了。
可下一秒。
他说:“骗子。”
*
她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结束的。
老人家啪得一下子开了灯,在屋里等她。
黎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撑着水池:“骗子。”
“骗子?”
“骗子?!”
她的确是个骗子。
但她最后表现得天衣无缝,她甚至看得出来他信了。
可他说是骗子。
她不知道是哪里露馅了,又确定对方并非说胡话。
他走时的神色甚至比在车上时更沉上几分。
“见鬼了。”
老人家的声音是从这个时候插进来的:“嘀嘀咕咕什么呢。”
黎淇语气平静:“这水池里水不向下流。”
“找人修去,那你骂水池干什么。”
“过几天请个假。”
黎淇一边刷着牙一边含含糊糊说话:“你病了?”
“回趟老家。”
镜子里黎淇的视线顿住了,许是因为刷牙,嘴角的弧度被牙刷压着往下。
像是以为她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
“回趟老家。”
黎淇问道:“回良镇?”
“你还有几个老家。”
“不回。”
“清明扫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正好回去休息下,你看你这几天的作息,几点才下班。。”
“我还有工作。”
“黎淇!”
“下次抓我回去就别用看我做借口。”
“这事是顺道的,主要还是你终身大事,你都多大了,还闹脾气,家里人惯着你外边社会上可不惯着你,你这样要吃亏的知道不。”
*
接下来半个月,黎淇都没再单独见到过他。
黎淇从又一个新的会议结束,难得碰见了老何。
老何看了她一眼,笑容难得有些疲倦,想要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最后又放下了。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你是我亲手招亲手带的我,也六年了,人都有感情,我也想你过得好。”他挥挥手,“但不要让刘慧枫知道,对你影响不好,领导总会是在意这一点的,就是现在不在意,以后万一多想的时候也成了把柄,对你不好,好好干啊。”
黎淇抿唇没说话,半晌:“我知道了。”
老何又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黎淇想起他刚刚招她的时候,看起来没有这么软,那时候老何还是合伙人备选,是最向上拼命,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你注意身体。”黎淇追了一句。
老何像是有点诧异,最后还是笑了笑。
“季燃我接触过,不合适,她让你评价,她这是把决定权放在你这里,到时候她不用担责,以前没让你接触这些事情,是我觉得你只要专门做业务就好,你很适合业务这行,其他的事情会牵扯你的精力,你也要为自己的发展考虑。”
她比老何想象的更了解老何。
黎淇愣了一下,在这一刻明白了他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