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因为她一直太过温顺,老何甚至都没有在她身上付出一些更加掩饰性的策略。
“季燃虽然技术不错,但这个人有风险,你多查查。”
季燃。
那句骗子又砸在她的脑子里,然后是那双眼睛,再是总能看到熟悉眉眼的那张脸。
那句骗子却基本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合作。
季燃是个很专业的人。
就和周康说的一样,他其实对很多事情都不关心。
上次的解释似乎毫无用处,他最后离开的时候,礼貌客气,依旧没有表情。
但这几次工作回复中的1和好的,黎淇总能从里面感到一点不自在的冷漠感。
明明他对其他人讲话也这样,黎淇摸不透自己的这种直觉是从哪来的,但她的直觉向来不太出错。
算了。
黎淇却不得不承认一点,他的工作能力很强,她没有没有见过这么精确抓住她们想要的需求,给出回答的人。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合作伙伴。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也许是连轴转太久,她难得有点疲倦,所以有点儿错觉。
黎淇是半夜到家的。
轻手轻脚地,像是做贼似的,这个点老太太应该睡了,明天她要回良镇。
沙发正中心的人影吓了她一条,黎淇啪的一下开了灯,像是舞台剧拉了帘幕,客厅中间的景象彻底显现出来。
“妈!你干嘛呢!”
她先听到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事。”
老太太坐在屋里,周围是个红色的大塑料袋子。
黎淇记得是她来的时候拿的,里头东西现在清了,又鼓鼓囊囊地装了一堆:“捡什么宝贝呢。”
她把包挂在门口。
老太太难得没给她犟嘴,还是坐在那儿,像是发呆,手上捡着东西。
她过去一看,是药。
拆封的,没拆封的,过期的用另一个小袋子装着,都打算丢了。
但还没整理完,正在收拾呢,但动作慢得很。
她再抬头,博古架上东倒西歪的东西都被扶起来了,乱在一起的耳机线,充电线分开,各自包裹在一起:“来就来了,怎么还动手整理这些,在家事没做够啊。”
黎淇啧了一句。
“这些我叫个保洁来做就行了。”
但老太太没说话。
“怎么?又要说我没把这里打理好?”她伸手,一屁股坐到老太太身边,把沙发砸出个坑,一手搂住老太太肩膀,“你这是打算在沉默中爆发了?”
“周末和我回去。”
“……大晚上说这个干什么。”
“我在家那边打听到了,有个岗位——”
黎淇的笑容挂不住了,把手从她肩膀上抽回来,往后一靠:“什么意思啊,您大老远来管教我的生活里。”
“回去。”
“您一把年纪了闹什么呢。”
她看见老太太忽然红了眼圈,看起来有点佝偻似的,那个廉价的大红的塑料袋就和她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被打开透气的半扇窗户吹的呼啦响。
呼啦响中的语调都被冲得七零八碎的,就连安静也不完整,而是被喧闹地分割为让人心神不宁的碎片。
……
……
黎淇没再说话,看了眼时间,缓和语气:“太晚了,您该——”
她听见老太太猛然急促地骂了一句:“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家里就有这么多药呢。”
“上次来已经捡走一袋了,才半个月。”老太太把一盒药又捡进去,“才半个月。”
黎淇的嗓子忽然堵住了。
耳边只有那袋子呼啦响的风,尖锐的,吵闹的,柔软的。
她走过去,一把把那塑料袋子拎起来了,手往里面拨弄了一圈:“你说这个啊!哎哟。”
“你不知道啊妈,上个月是公司健康月。”黎淇看了一眼,“哎呀,公司发的。”
“你改行去制药企业了。”
“我们公司关心员工身体健康。”
老太太没说话。
她就提着袋子往柜子去,把这塑料袋往里面塞,这格柜子不够高,她一时半会塞不回去,但她又不愿抽出来,于是红色的塑料袋在夹板间被折腾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正好盖过她抽了抽鼻子的声音。
“不是要回良镇吗?”
“怎么?回心转意了。”
黎淇没接话,怕自己嗓子哑,拿出手机,在软件签名改成周日线上办公。
老太太凑了过来,似乎在瞟她的工作软件。
半晌听见老太太语气认真,活像是吞了八百个营销号:“我听说,加班到凌晨的公司才都备急救除颤仪。”
她猛地乐了。
她把塑料袋往柜子里一捅,拍拍手,重新拉她坐了下来:“所以我不是让您给我介绍劳动局的了吗?”
果不其然。
老太太立刻把眼泪忘了。
下一秒老太太又老调重弹:“你看你,你又不回去还搞个什么异国情人来人小许。”
“……”
“你看看你做的是人事吗?”
“……”
“退一万步来说,我不要你搞什么异国情人实际半生孤寡,我宁愿你搞来一锅情人。”
黎淇突然耐心得很,笑嘻嘻地逗老太太:“……不好吧妈,多不妥当啊。”
“起码还有人能关心你身体,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这年头要不是结了婚,要不是真心为你好,谁在意你健康。”
“……”
还有谁三个字让黎淇恍惚愣了一瞬间,把不该想的赶了出去。
老太太着实敏锐:“你想谁呢。”
回神,她拍了拍妈的肩膀:“有啊!我不还有程瑶吗?”
“又是她!又是你们俩歪到一块去了,你和她不一样,你……”
“哎呀,现在我不挺好嘛,这都是以前的药,你看这么多都过期了,说明没吃没病,这是好事啊。”
老太太没接话,往她这块挪了挪,像是打听什么地下情报似的:“你最近见的那个怎么样?”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黎淇起身想要跑了:“真是客户,好了,我去买三张票。”
“两张就行。”
……
……
“黎益不回?”
“他回去有什么用,他刚刚实习不好请假。”
“我就好请假?”
“你都是领导了,能和他一样?他做领导了就好请假了。”
黎淇视线一偏,在她妈身上落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可笑,把票数的选择从三减到二。
“行。”
也许是风停了,那红色塑料袋的声音在她耳边消失,她缩在安静卧室。
她盯着短信上发来的良镇两个字。
无数回忆绑在这两个字上。
叫骂声。细碎的闲言碎语。潮湿的梅雨。
还有——
应泽同。
那句骗子忽然闪过脑海。
她想起那个相似的眉眼,全然不同的性格,令人头疼的工作伙伴,还有自己一连串的失误。
一瞬间,现实的苦恼暂时覆盖了那些如蛛网般的过去。
黎淇点开灰蓝色的头像框,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关上,手指穿过头发搓揉了好几下。
她控制自己不要想起那张脸。
脑子里却又闪过那句重重的——
骗子。